風險管理是現今一項不可或缺的技能,分辨未來可能發生什麼事,從種種可能性當中作選擇的能力,在現代社會中處處可見:無論是投資者買股票,外科醫生動手術,工程師設計橋樑,企業家創業,太空人探索宇宙,政治家競選公職……都不可避免伴隨風險,風險管理已經成為挑戰和機遇的同義詞。

度量無知的程度,其結果經常是錯誤的,但我們卻不承認。「昨天晚上他們炸死了大象。」我們最喜歡把這種事解釋成運氣,好運厄運視情況而異。

如果每件事都無非是運氣,風險管理就毫無意義了。拿運氣當擋箭牌,唯一的作用就是蒙蔽真相,因為整件事就跟原因脫節了。

我們說一個人走霉運,就解除了他對事件的全部責任。說一個人運氣好,就否定了他為促成結局圓滿而付出的一切努力。我們到底有多少把握?決定結果的究竟是命運還是選擇?

在我們能區分純屬隨機的事件,和具有前因後果的事件之前,永遠不會知道我們看到的是否就是我們得到的,也不會知道我們是如何獲得的。雖然我們不能確知真正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但我們決定承擔某種風險時,意思就是賭我們做的某種決定會產生某種結果。

風險管理的本質就在於,使我們有能力掌控結果的範圍,擴張到最大,同時使我們全然無法控制其結果的範圍,縮減到最小―但我們對因果之間的關係還是一無所知。

大多數人高估資訊的價值

我有次參加一個專業投資研討會,有位朋友遞一張紙條給我,寫著:

你擁有的資訊不是你要的資訊。
你要的資訊不是你需要的資訊。
你需要的資訊不是你能取得的資訊。
你能取得的資訊得花遠高於你願付的價格。

我們可以處理大宗的資訊,也可以處理小宗資訊,但我們永遠兜不攏所有資訊。我們永遠無法確知我們的樣本夠不夠好。這種不確定性使得下判斷變得更加困難,根據它採取行動的風險更大。我們甚至無法百分之百確定明天早上的太陽會不會升起:做這種預測的古人,只掌握到極為有限的宇宙史樣本。

缺乏資訊,我們只有靠推理猜測勝算。凱因斯在一篇機率論文中下結論道,到頭來,統計往往無用武之地:「證據和事件確實有關係,但這種關係未必能度量。」

既要適應眼前的不確定性,又要顧及風險,我們的推理常出現很多奇怪的結論。諾貝爾獎得主阿羅曾針對這種現象,做了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研究。

阿羅出生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末期,並在紐約長大―那期間正值這座城市知性活動最蓬勃、辯論最激烈的時期。他就讀於公立學校和紐約市立大學(City College),後來到哈佛大學和史丹佛大學任教,在史丹佛大學擁有作業研究(operations research)和經濟學兩個榮譽教授頭銜。

阿羅早年就相信,大多數人高估了他們能取得的資訊的價值。在他看來,經濟大蕭條發生當下,經濟學家無法理解它的起因,證實他們的經濟知識「非常有限」。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擔任空軍氣象預報員的經歷,更使他「進一步了解,大自然同樣不可預測」。

下面這段話是我在導言中引用的那段話的擴充:「在我看來,我們對社會上或自然界事件運作方式的知識,都還是一團迷霧。對歷史的不可避免性、大規模的外交計畫、激進的經濟政策等,自以為是的心態都必然產生嚴重弊端。所以推動對個人或社會影響廣大的政策時,都必須審慎從事,因為我們無法預測會有什麼後果。」

阿羅做氣象預測時發生的一個插曲,說明了不確定性的存在和人性對它的排斥。幾位軍官奉命預測一個月後的氣象,但阿羅和他的統計官發現,長期預測的效果比抽籤好不了多少。預測人員達成協議,向長官請求解除這項任務。上級卻答覆:「總司令也注意到預測效果不彰,不過為了研擬計畫,還是需要。」

阿羅在一篇談風險的論文中質疑,為什麼大多數人一方面不時賭一把,一方面卻按時付保險費給保險公司。數學機率顯示,我們在兩種情形下都會輸。統計學證明,在賭博時雖然有機會贏錢,但根據賭場的算計,充其量只能做到不輸錢。在保險時,保費其實高於統計學上我們的房屋燒成灰燼,或我們的珠寶被竊的預期損失。

我們為什麼會接受這些有輸無贏的安排?賭錢是因為我們願意用損失小錢的高機率,換取贏大錢的低機率。對大多數人而言,賭錢的娛樂價值高於風險。買保險則是因為我們無法承擔家園付諸一炬,或提早死亡的風險。換言之,我們寧願賭一筆百分之百會輸掉的小錢(我們付的保費),換取贏大錢的渺小機會(萬一災難來臨),也不願用贏小錢(省下保費)換取不確定會發生,卻可能使我們自己或家人的人生毀於一旦的後果。

阿羅贏得諾貝爾獎的主因是他對一家假想的,在他所界定的「完全市場」上,願意承保任何種類、任何程度損失的保險公司或其他分擔風險機構的臆測。他的結論是,如果我們能對未來可能發生的每一件事作保,這個世界將會變成一個更好的地方。這樣一來,一般人會更願意冒險,而沒有冒險就不會有經濟發展。

我們在做決策時,經常無法做到計算機率所需的那麼多實驗,也採集不到足夠的樣本。我們根據丟10次銅板的結果做決定,而不是100次。如果沒有保險,任何結局都只能靠運氣。而保險,因為綜合了許多人的風險,卻使每個人都能分享到「大數法則」的益處。

在實務上,只有適用大數法則的時候才能獲得保險。這個法則要求,被保障的風險必須數量大,而且跟打撲克牌拿到的每一手牌一樣,是各自獨立的狀況。

「獨立」(independent)代表好幾種意義。例如,它代表火災的起因,必須跟投保人的行為無關。它也代表被保險人的風險不能有連帶關係,就像股市大跌時,任一種股票的動向,或像戰爭造成的破壞。最後,獨立也代表只有在損失的可能性用合理的方式估計時,才能取得保險―在這個限制下,就甭想保證一款新裝上市會大賣,或國家未來10年會打仗。

尋求免於損失的方法

因此,能投保的風險就遠少於人一生必須冒的風險。我們常面臨做錯選擇而懊悔不已的狀況。我們付給保險公司的保費,不過是為了避免蒙受未必會發生的更大損失而付出的成本。而且,我們為了避免承受犯錯的後果,可說無所不用其極。凱因斯有次問:「為什麼瘋人院外頭有這麼多人,會積聚一堆鈔票當作財富?」他自己回答:「擁有真正的錢會讓我們不安;我們需要多少保險才會願意跟錢分開,才可以度量出我們不安的程度。」

在商業上,我們用簽約或握手敲定一筆交易。這些形式規範了我們未來的行為,即使情勢改變讓我們寧願做別種不同的安排也不能反悔。同時,這也保護我們不致被交易的對手占便宜。生產小麥或黃金等價格會波動的商品的公司,會藉由參加期貨交易尋求免於損失的保障,這種交易方式讓公司在製造產品前,就可以把產品賣掉;藉由放棄以更高價格出售產品的機會,規避掉將來取得貨款的不確定性。

1971年,阿羅跟經濟學同行韓恩(Frank Hahn)合作,檢討了金錢、合約與不確定性的關係。「如果我們不考慮經濟的過去與未來」,合約裡就不會談錢。但對經濟而言,過去與未來就如同布匹的經緯。不參考我們多少有點把握了解的過去,以及絲毫不能掌握的未來,我們就不可能做出決定。合約和流動性讓我們即使在阿羅的一團迷霧中,也不致碰到最不希望碰到的結果。

有些人用其他方法對抗不確定性。他們利用電話叫車服務,避免攔計程車或搭乘公共運輸工具。他們在家安裝防盜警報系統。因此,減少不確定性是一種所費不貲的行業。

責任編輯:林舫如
核稿編輯:洪婉恬

書籍簡介_風險之書:看人類如何探索、衡量,進而戰勝風險

 

作者:彼得.伯恩斯坦
譯者:張定綺
出版社:商業周刊
出版日期:2019/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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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_彼得.伯恩斯坦(Peter L. Bernstein)

投資哲學家、金融史學家、經濟學家與教育家

彼得.伯恩斯坦曾以優異成績取得哈佛經濟學院學士學位,獲選美國大學優等生榮譽學會會員。1951年在威廉斯學院講授經濟學,並於商業銀行體系工作五年後,在知名投資諮詢公司擔任執行長,為散戶與機構投資組合管理數十億美元的資金。1973年離職時,管理資金規模成長達到十倍以上,之後創辦彼得.伯恩斯坦公司(Peter L. Bernstein, Inc.)。發行《經濟學與資產組合策略》(Economics & Portfolio Strategy)雙月刊,執筆分析資本市場的最新動態。

出版過十本財經書籍。其中,《風險之書》曾獲選為1996年最具洞察力的管理類書籍,榮獲布茲獎,1998年因為對風險與保險研究的傑出貢獻獲頒凱爾普/賴特紀念獎,全球銷量逾50萬本。

彼得.伯恩斯坦已於2009年與世長辭,享年90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