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兒們,很小就立定志向,長大後不要當記者。

女兒5歲時,有天晚上,我開會到8點,猛然想起女兒還在幼稚園,匆忙衝到園區,看見全校只剩一位老師,陪著女兒苦等。女兒那雙大眼睛,充滿哀怨的眼神。

跟老師連番道歉後,牽著女兒小手回家。女兒說話了。

「今天老師問我們,長大後想做什麼?」她說。

「你怎麼說呢?」我問。心想幸好,她沒生氣,願意跟我分享。

「我不知道我長大後要做甚麼,但是我知道,我長大後,一定不要當記者!」她斬釘截鐵地說。

呃….無言。

好記者和好媽媽,好像是天敵。每次看到家長群組有人分享,如何做愛心便當,陪孩子去露營、郊遊,陪孩子讀書,參加各式比賽,心裡就很歉疚。這些,我通通都做不到,甚至,我的女兒沒吃過我煮過的一餐飯。

早上,我因為寫稿或看稿太晚,爬不起來;晚上,下班得晚,連一起吃晚餐都難。學校發家長志工單,我永遠勾選無法參加;園遊會、校慶日,事前都幫不上忙;要選家長代表,嚇得連會議都不敢參加;在家長line群組,只敢潛水不敢發言。

假日,別的媽媽安排各種休閒活動;我卻把小孩帶來辦公室,我寫稿,她們在白板上畫畫,累了就趴下睡覺。

女兒小時候,曾積極存零錢,把小豬撲滿塞得胖胖的,「媽媽這撲滿給妳,這樣妳不用去上班了吧?」一年春節,女兒在紅包裡塞了一百元給我,認為這樣應該能抵薪水了。

當時她們不懂,工作不只是為了賺錢,還有一種東西,叫做熱情。

別人記憶孩子的成長,可能是用日記,用照片。我記憶女兒的成長,卻是用當時的報導做刻度。

例如,做「大象男孩與機器女孩」時,我的大女兒4歲,小女兒在肚子裡。我奔波採訪,剛開始每天都想吐,截稿前,每天喝兩杯咖啡提神。

主編看不下去,直說:我倒是要看看你女兒,生出來後皮膚是白是黑。

做「晉商」(山西商人)時,已經懷孕8、9個月,挺著大肚子上飛機,被空服攔住,硬是要我簽切結書,安全自負,才准上飛機。

做「丹麥,全球最快樂的國家」時,剛生完第二胎不久,為維持奶量,還把擠奶器也裝進行李箱。機器的馬達聲,還惹得隔壁旅客敲門詢問,有夠尷尬。

然後是做「百大特色小學」,為證明報導的價值,我把女兒送進其中一所特色小學當小一新生。

還有一年,追蹤「黃金小鎮」,主角是高雄九號毛豆。有天,電視台敲通告要去講這主題,而那天,正好是4歲的女兒生日。不料女兒晚上感冒發燒,先生帶女兒去醫院,女兒突然看見醫院的電視螢幕中,我正在解說台灣毛豆多厲害,她指著電視大叫:「媽媽!媽媽!」惹得護士都好奇跑過來看。

「原來,媽媽比較喜歡毛豆,比較不喜歡我……」她幽幽地說。

就這樣,我一個專題、一個專題做,女兒一年年長大。獎盃與獎座越來越多,愧疚也越來越深。

學校發調查單讓孩子帶回,上面要家長勾選,你的管教方式是:權威型?民主型?放任型?女兒自己勾了:放任型。我不是虎媽,連貓媽都不是,貓至少是戀家的。

很多關鍵時刻,我就是缺席了。歌唱比賽、舞蹈表演、跨校田徑賽、畢業典禮…..。

正當我以為,這些缺席已是缺憾,永遠無法彌補。卻發現,隨著女兒長大,原以為的缺憾,竟會慢慢回填。

有一天,國一女兒很開心的回家說:「媽媽,我的英文老師說,要常常看商業周刊,文筆才會好。」原來,老師是商周超過10年的訂戶。

另一天,國小女兒回家分享:「今天老師給我們看『大象男孩與機器女孩』影片,問我們跟殘障的孩子要怎麼互動?我舉手說,我小時候跟大象男孩一起玩過…..。」

最近,女兒就讀的高中,學校找來「老鷹想飛」導演演講,女兒已知此故事,因這是我們做過的封面故事。

當孩子回來說,老師與學校,分享商周這個主題、那個主題,而她們一點都不陌生,因為是媽媽做的、媽媽說過的。這比得多少獎都窩心。

孩子小時候,需要媽媽的陪伴,那段時間我不稱職。但當孩子大了,需要知識與眼界,媽媽的角色,這時候卻回來了。

「媽媽,還好你是記者,觀念不會很古板。」

「媽媽,我覺得你的工作很不錯,雖然很忙,卻知道很多事情。」

雖然她們小時候,都立過志向,長大後絕對不當記者。現在她們都覺得,媽媽的工作也蠻好的。

而這只是十年間的事。

雖然,媽媽該扮演什麼角色,至今我仍很迷惘。但可以確定的是,這角色並沒有完美的方程式。我只能接受一路的缺憾、與驚奇,然後看著女兒們的身高,逐漸超越我的平行視線。

親愛的女兒,謝謝妳們,包容我這不一樣的媽媽。

責任編輯:黃雅苓
核稿編輯: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