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41歲。

如果以一年365天、一天24小時來計算,我的生命已經走了359,160個小時。但是對我來說,至今恐怕沒有任何一個小時,像2009年2月25日下午5點02分過後的那一個小時,這麼樣地驚心動魄。

檢查報告顯示是Left Corona Radiata(左側放射冠)接近Splenium(胼胝體最後側)處有急性小梗塞形成。回到急診室之後,神經科總醫師問我要不要打rt-PA[1],我微笑地拒絕了,但要求吃3顆100mg的Aspirin(阿斯匹靈)。

我的理由是:一、發生中風後有部份緩解、進步;二、3個月以後的預後[2]NIHSS scores最好可進步6分以上[3];三、萬一打了rt-PA之後出血呢?在權衡之後,我只願意吃Aspirin,自認為沒有必要過度消費健保。

接著,同事告訴我加護病房已有床位,等護理人員備妥就可入住。期間中醫部總醫師一直陪著我,中醫部的同仁、長官聞訊也都前來關心,內人接小孩下課後,也帶著小孩一起在急診室裡等待病房。約莫晚間7點半,在家人和中醫部總醫師的陪伴下,護工推我到了加護病房,這時我仍試圖用右腳踢被子,試圖控制右腳的觸感。

住進NICU(神經科加護病房)之後,一群神經科的同事結伴前來探望,一度還開玩笑說,我是不是吃中藥補過頭了云云。我苦笑,但想必笑的時候,臉是歪的。確診左腦小梗塞中風的第一天晚上,我的收縮壓在145mmHg,舒張壓在90mmHg上下震盪。以急性腦中風來說,血壓會有必然性增高的現象,也許是下午的緊急自救,改變了腦血管灌流的模式,所以當時我的血壓異常穩定,其實我自己也不確定是否有關。

我的右手雖然還能動作,但不實在的感覺還有,即使沒有麻木感,但是本體的感覺很不靈敏。我時不時揮動右手測試,盡可能控制自己的右手在出力後,可以停頓在我要的位置,但仍然不自主地晃得厲害。

右腿的本體感更差了,我閉上眼測試抬腿,用意念控制腿的伸展、停頓位置。睜眼一看,差距很大,而且也感覺不到偏離了那麼多。我疲累但毫無睡意,索性整晚都在練習控制力道的肢體動作。

這段時間內沒有飢餓感,就只覺全身提不起氣。補陽還五湯中藥粉[4]每2小時吃5克,共吃了3回,體力沒什麼變化。我去電中醫藥局,請同事將我平日配方給中風病人吃的便利包中藥飲全都送過來。我用自己開發的方藥,做成中風病人專用飲用包,終於有機會自己試試了。加護病房的醫護人員知道我是這方面的中西專科醫師,自然尊重我自己的調理方式。沒多久,應急送來5包,我每隔2小時喝一包,每包約200毫升,喝了2包之後,體力稍有改善。

在NICU的第一個夜晚,精神仍不住地亢奮著,身體疲累但無睡意。我無法安份地靜躺在床上,右手不停做出力的動作,後來斷斷續續地醒來又睡去,不知是否因為中風而緊張到無法入眠,還是因為頭部悶脹而無法安眠。

「擔心睡醒後癱瘓更嚴重,一直沒敢闔眼...」住進加護病房那夜,醫師的中風告白
圖說:腦中風隔天(2009/02/26)中午要轉普通病房前,請護理同事幫我拍照。右邊腦部影像為腦中風急性期的磁振造影特殊成像,箭頭由當時神經放射科呂鎮中主任標示。

住進NICU的第一個晚上

醒睡之間,自覺吸不到足夠的空氣而胸悶,擔心一覺不醒或醒來右邊更無力,於是請求NICU的護理人員讓我戴上氧氣套管2 L/min。期間膀胱有尿液感,跟護理同事要了尿壺試著解尿,躺著的確不好尿,因為自小被訓練不尿床,也許已經是個制約行為。

護理同事好意問了聲要不要放置尿管,旁邊幾位夜班認識的護理人員都自告奮勇說可以協助插尿管,還問我要不要管徑粗點的尿管,才不會滲尿。我心想,這次被妳們逮到機會了!此時可千萬不能鬆口。

我起身,再次坐在床邊試著解尿,暗自決定:如果再不行,我就扶著床,用左腳撐著身體尿總行了吧!當時,右腳已有觸地感,卻仍無法感受到踩踏地面的反作用力,沒有著力點的感覺。好在,我的泌尿器官沒讓我失望。坐在床邊解尿時,腦子沒有特別異狀,脹滿感也沒出現,只覺得思緒特別清晰。

事後回躺,我仍不忘戴上氧氣鼻管。回想2006年自己發表的臨床觀察――〈急性腦中風病人的氧氣面罩使用〉[5],現在竟然是個用在自己身上的研究了,心裡湧現微妙的尷尬。我拜託護理人員多關照,萬一睡著不自覺掉了氧氣鼻管,請務必幫我戴上。事實上,這是因為擔心睡醒後,右邊肢體出現更嚴重的癱瘓,一直沒敢闔眼。

昏沉中不自覺醒來,已是隔天早上7點,腦神經科加護病房主治醫師查房的時間了。睜眼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看看右手、右腳還能不能動,揮揮拳、抓抓東西、腳踢一踢,感覺一下力量與位置。主治醫師微笑地說,可以準備轉神經科普通病房了。

我們很熟,我認同他的判斷。他大概也覺得我的情況……還好。

第二天中午後,我轉入普通單人房,血壓值與昨天差不多,我跟護理同事半開玩笑地說,昨晚她們想趁我睡著時插尿管,害我不敢睡,大家莞爾一陣。

靜下心來,我回溯昨天中風的身體狀況。當時我為了趕計劃、寫論文、準備演講資料,餓了幾乎只吃泡麵或麵包,平日只準備隨手可得的三合一咖啡或拿鐵飲用,身體已經是「營養不良」的狀態,再加上完全不理會偶爾的頭眩,最後才釀成大災。

主治醫師跟我說明了一些進一步的檢查,其實也都是平日自己對腦中風病人做的檢查,所幸數據出來都無異狀,血壓在成人標準值邊緣,連血脂肪都正常。雖然頭仍悶脹,但右手力氣漸復。這時的藥物還是一天一顆阿斯匹靈,和神經科同事討論後,我仍堅持幫自己針灸及吃中藥。

接著中醫部同事來了,免不了要針刺一下。趁現在我也感受一下本院名中醫的功力,右手合谷穴、右腿足三里穴、陽明經治痿要穴。然後是阿母帶著燉了一個多小時的枸杞鱔魚骨湯[6]來了,想我是氣血不足又過勞,還問我說有點腥,能不能喝?當然行,但真的腥。

這代表此刻的我吞嚥、味覺都沒有問題,說話也沒問題。頭不脹麻,沒有便意,右手較能控制出力時的位置,右腳已有觸地感,但站立時仍無甚著力感,滑動右腳時,左腦後會有瞬間眩暈感。 體力在飲完中藥後一小時漸弱,疲倦欲睡。醒後我又在床上自主練習手腳動作。入夜後睡著卻仍有點不安,不過已無吸不到氧氣的胸悶感,就不再戴著氧氣鼻管了。

[1] rt-PA(胞漿素原活化劑),rt-PA 的使用本身帶有一定程度的風險。根據統計,大約有6%的病人注射後可能會腦部出血,此一出血率比不用 rt-PA 靜脈注射治療的腦中風病人多出大約10倍。
[2] 預後,指疾病恢復可預期的結果,通常是透過臨床研究所觀察到的結論。
[3] 參考文獻:Aslanyan S, Weir CJ, Johnston SC, et al. Post-stroke neurological improvement within 7 days is associated with subsequent deterioration. Stroke. 2004:35:2165-70.
[4] 補陽還五湯,為衛生福利部核可的固有成方中藥複方,但非腦中風時必然使用的處方,仍須由中醫師辯證(鑑別診斷)後指示用藥。
[5] 本篇臨床觀察目前收錄在《美國國家醫學會雜誌:神經學》(JAMA Neurology)。參考文獻:Chiu EH, Liu CS, Tan TY, Chang KC. 「Venturi mask adjuvant oxygen therapy in severe acute ischemic stroke.「Arch Neurol. 2006 May;63(5):741-4.
[6] 枸杞鱔魚骨湯,是民俗流傳的食補湯方,但要切記,對於腦中風時出現高血壓或高血糖症狀的病患忌用。

責任編輯:歐陽蓉
核稿編輯:呂宇真

書籍簡介

下午5點02分,我中風了:中西醫雙執照、腦神經專科醫師的親身經歷告白
作者: 邱顯學
出版社:商業周刊
出版日期:2019/03/20
語言:繁體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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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顯學

中西醫雙執照/腦神經專科醫師

曾任高雄長庚中醫病房創房主任七年,美國洛杉磯健康大學連續二年訪問學者客座教學,及開辦西醫腦血管疾病住院中醫會診試辦計劃的召集人六年,現任中一苑中醫診所院長。

為台灣少數受過西醫腦神經科專業訓練並且擁有雙執照的中醫師,更是腦中風中心成員。從醫以來致力於研究中西醫防治中風之道多年,卻難逃中風的魔爪,於41歲腦中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