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一個新員工要住到連門都鎖不上的爛飯店?」說到這件事,她忿忿不平,止不住滿嘴的抱怨。

「同樣都是出差,經理就住在我們對面的高級酒店。我告訴老闆,說我的房間門有問題,他竟然冷冷地跟我說,叫我直接去找飯店,打電話給他幹嘛。他又不會修門鎖。」黛西說到這裡,吞了一口氣,喝了口水,然後,可能太激動,看著遠方不說話。

不說話的她,反而讓我有點不知所措。「後來呢?」我擔心的問。

「後來我要飯店換房間,他們說已經客滿。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黛西恨得牙癢癢的,說著6個月前的事,還是挺激動的。

黛西從明星學校畢業後,直接進入到讓人欽羨的國際級公司工作。這間國際級公司,平均學歷是碩士,員工清一色來自全球明星學校。除了負責全球客戶的行銷、財務規劃、人才招募外,最近最夯的是課程設計和規劃。帶領世界級的經理人,透過AI和虛擬實境,進行企業未來3年發展情節(scenario),讓經理人有面對未來狀況的管理才能訓練,因此,有機會頻繁地往返英國、法國、美國、及中國市場。

黛西一畢業即加入這個團隊,有著外文系輔修的背景,加上得體的應對,頂著明星學校光環,她似乎一開始在面試時,即吸引這家公司目光。一個月4萬2的條件一談定,立刻報到。公司還鼓勵她,如果可以待超過2年,「薪水一定三級跳。我們這邊留下來的人,都是經過市場和客戶淬鍊下來的,妳好好幹,把能力秀給我們看!」

「把能力秀給我們看!」這句話像是一劑興奮劑,讓黛西對這個專案,充滿高度承諾和熱情。每天早上8點半到信義區辦公室上班,晚上9點以後才離開辦公室。偶爾9點下班後去world gym運動回辦公室,11點還看到同期進來的同事還沒走,讓她深深感覺到這行的競爭。因此,又更努力又更付出。

過中國年回台中老家一天,馬上回辦公室加班,整個人專注力都在這個專案上,終於,案子有了動靜,這次出差是到上海去,準備跟客戶進行第一次簡報。副總、經理、黛西一行人到上海,一落地虹橋機場,立即直奔徐匯區客戶辦公室。30分鐘英文簡報,黛西準備充足,表達清晰、論點有結構。初生之犢不畏虎,得體合宜,黛西自己覺得好滿足。

晚上9點準備到飯店check in ,坐了打滴(計程車),副總和經理把她「放到」這家飯店門口。「妳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早9點我們會來這裡的大廳和妳會合。」說完,打滴揚長而去,直接駛向對面的希爾頓飯店。

黛西傻眼,原來自己住的地方和經理不一樣。因為自己是不到一年的新人,實在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到了飯店房間更傻眼,牆壁斑駁,地毯散發讓人不開心的霉味…這就是新人的待遇。

不管多優秀,你拚不過階級帶來的不公平。

黛西氣到想一走了之,但是,她想起好朋友說的一句話: 「妳退出戰場,就是把勝利留給無能的人。誰走,誰輸。」終於,把衝動忍了下來,回頭看了看房間,把沉重的床頭櫃推到門口, 然後用繩子綁在床頭的燈桿,房門只要有動靜,她應該就會被嚇醒。一夜昏沉,似睡似醒,終於,天亮了,醒來時,她還忘記自己在上海的發霉飯店。「我忘了我人在哪裡,以為在自己的床上,提醒我現在在上海的,是我那說不出來的悶悶的,有點傷心的心情。」

黛西回到台灣,決定跟這家公司拚2年下去,因為她知道,這裡的福利是用年資堆出來的。年資所產生的不公平,是刻意犒賞給用生命換業績的人。每兩年一個級數,年薪用10%以上跳級,資深、有管理職稱的人,出差差旅可以談,休假可以談,只要績效在手。黛西心情一冷,認清事實,心情好像開始平靜,很多事情也就不在乎。黛西,成為這個體制的玩家,玩著地位和權力的遊戲,這是她的選擇,也是她的決心。

公司裡的每個人,都會有「地位」排名。這種地位和職稱或有不同,是公司裡其他人或公司體制所定義出來的階級,誰佔有這個地位,就會發展出一套眾人所期待的角色、行為、儀式,來區別他和別人的不同。

簡單來說,誰佔有那個位子,誰就會擁有地位,只要擁有某個地位,大家就會「很自然地」認為就會擁有那個能力,而不會特別檢視那個人的才能、技術、知識。

舉個例子。例如曾經和老闆一起創業的資深員工,就會在資深員工中占據更高的「地位」,大家會理所當然覺得他最了解公司情況、最了解公司需求,而不會去多加檢驗這樣的假設。例如,曾經在外商負責全球通路的經理人,他就會在通路上占據更高的「地位」,大家會理所當然認為他最了解實體通路和虛擬通路的情況、最了解國際通路需求,而不會去多加檢驗這樣的假設。

佔有「地位」的員工,擁有「權力」。可以掌握公司訊息和資源,並且有能力阻斷公司的多元意見和創意想法。簡單而言,他會保護他所處的環境,讓自己的地位鞏固,不致殞落。

但是,這讓有才的員工忿忿不平,尤其是一家優秀的公司,還把這樣的事情體制化,地位高者可以住高級飯店、吃高級料理、飛機坐頭等艙。不公平的感受,讓員工自我懷疑,到底這家公司在乎的是什麼?如果主事者不察,新進員工高流動率絕對可以預見,而留下來的,可能都不是認同這家公司理念,想一起奮鬥的。

我問黛西: 「現在出差住的飯店升級了嗎?」,實在太好奇了,畢竟故事只講了前半段,那,現在呢?

「開玩笑,現在我當然不會那麼慘囉!」她詭異地笑著。

「前2個月來了一個新人,現在換她住那種恐怖飯店,我呢,已經不是最菜的了,雖然不是住希爾頓,但好歹現在已經住在門可以鎖起來的酒店,而且…還有健身房的酒店囉。」她講著講著竟然有點開心。

「敏敏老師,我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讓那個新人不要走,她走了….哈哈,我就慘了。」 「那,妳不會覺得新人很可憐嗎?」我試著勾起她的回憶,勾起她的同理心…

「可憐…怎麼會? 我就是這樣走過來的呀!」

我看著她,想著半小時前她的憤怒,看著現在她的滿足,那種踩著別人往上爬的錯覺,有點讓我心痛。心裡想著如果是我,會做和她一樣的決定嗎? 我會比她清高嗎?或許,我沒資格評斷別人,但,如果人生有選擇,我想至少….我會把新人叫來,她睡床、我睡椅,求個心安,天亮醒來,可以確定心情不會微微的痛。

畢竟這世界,真的認真玩,賺了錢,失了靈魂,就會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本文如有情節人物雷同者,純屬巧合)

責任編輯:黃雅苓
核稿編輯:歐陽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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