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會認為,30歲時的我和一群令人膽怯、「非我族類」的高文化人共進晚餐,一定能夠游刃有餘。哈,你錯了。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當時市中心那家餐廳剛開幕(現在已經不知道哪去了),雜誌社所有的資深員工都坐在包廂的大桌子旁,氣勢驚人。深感不安的我是被宴請的客人,但我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能有此殊榮。我接受了這份新工作,搬到一個陌生的城市,但離鄉背井討生活已是這個社會的常態。況且,我還覺得自己沒資格得到這個工作和這頓晚餐。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希望我在場,也許只有老闆認為我應該出席;我也不知道自己接下這個工作是否打亂了某些布局。

我擔心過這些事,這是在職場打拚的人都會擔心的事。我知道自己不該擔心這些有的沒的,也知道進入新工作的最好方式,就是假裝自己已經準備好了在這裡工作,不尸位素餐,表現得坦然而自在,即使我心裡完全沒底。但擔心隨影隨形,晚餐之約讓我自慚形穢,我覺得自己像個不速之客。

然而,如果我是不速之客,那其他人又算什麼?他們剛進公司時,不也像我一樣嗎?我無能跟我目前的專業位置較勁,也缺乏那樣的自信,但這並不能讓我潰不成軍到打消第一天去上班,畢竟,你還是可以躲在自己的辦公室角落,邊打字邊假裝自己正在想出絕妙好點子。但晚餐之約,面對這一群人,我一切的武裝全被剝除了。我告訴自己,我必須勇於表現,必須積極進取,必須知道韋納.荷索(Werner Herzog)是誰。

可惡的韋納.荷索。我現在知道他是個有點孤僻的德國導演,導些或奇怪或或深奧或史詩級的電影長篇及紀錄片。我現在很迷於他的作品,著迷他奇怪、激烈的鏡頭,看到他鏡頭下怪誕和尖銳的人。但那一晚,我還不知道韋納.荷索,那是一個我理解不了的文化場子。

「我們來聽聽羅斯對荷索有什麼看法。」有人問。我現在知道,他們並沒有惡意,只是我一直悶不吭聲,他們想讓我融入話題,聽到我說一兩句話也好。但不管原因為何,都不是我想聽到的。

在你尊敬的人開口要求你去做一件你完全不懂的事,你必須當下做出決定,(A)承認你的無知,對那個主題一無所知;(B)胡謅幾句,然後趕快轉移話題;以及(C)假裝聽不清問題,給個保證安全的萬用答案。

我選擇了B方案+C方案。

「啊,那個傢伙,我覺得他早期的作品缺乏原創性,但最近方針改變了。」

方針?方針改變……?

那一晚之前,我從來沒用過「方針」這2個字,以後也沒有再提過。

說出那句話之後,我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了。一整晚,我半句有意義的話都出不了口。我安靜地坐著,像個剛進城的4年級轉學生,在學期中突然插班進來,今天是第一堂課。他們一定認為我不適合這個工作,也不認為我有興趣待在這裡。

我應該老實說,我不知道他是誰。當我們不知道該說什麼時,就應該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個人覺得一個人最討喜的時候,就是勇於承認自己無知的那個瞬間。如果一個面試者跟你說:「對不起,我聽不明白您的問題,能請您解釋一下嗎?」我會認為這是加分,因為他們誠實、好奇而且立場堅定明確。所以,有問題的不是我沒有文化,而是我不懂裝懂。

知道同桌吃飯的都有誰之後,我對我的行為更沮喪了(今天他們有許多人是我的朋友或同事)。我努力要融入,但他們不需要我融入。我努力要把商業規則套用到晚餐桌上,但餐桌和職場本質就不一樣。生意場上,我們經常會談到自己不明白的事,如果工作上動不動就指責別人胡扯,就像在批評企業的基礎一樣。但共進晚餐時胡扯可是行不通的,他們需要我成為一個有趣又健談的人,他們需要我做個正直的人,你可以緊張膽怯,但必須誠實正直。

如果你只是假裝對某個東西感興趣,就無法成為一個風趣健談的人。絕無可能。如果你不知道韋納.荷索,那就直接承認。因為無知被扣的分數,會在你表現得坦率無畏時加回來。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你應該這麼說,因為你不知道,也因為你想學。

和大家道別後,我沿著C線鐵路一個人走回家。吐痰般的絲絲小雨像是在嘲笑我,我在驗票口刷了10幾次捷運卡才刷過,趕在門關上前衝進列車。

然後,我發現剛離站的這班列車是往上城,不是下城。

我心想:「此路不通,最多,撐6個月吧。」

責任編輯:黃雅苓
核稿編輯:歐陽蓉

書籍簡介_聰明人的工作哲學:如何握手、如何閉嘴,沒有人會告訴你的關鍵商業技巧

作者: 羅斯.麥卡蒙 Ross McCammon
譯者: 許可欣
出版社:如果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03/12

作者簡介

羅斯.麥卡蒙(Ross McCammon)

  是《GQ》雜誌編輯,也是《企業家》(Entrepreneur)雜誌的商業禮儀專欄作家。二○○五到二○一六年擔任《君子雜誌》(Esquire)的資深編輯。麥卡蒙現與妻子居住在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