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診所等到地老天荒的「完全預約制」,對於習慣臺灣便利醫療的人應該覺得相當衝擊。其實很多人得知我在美國當醫生時,第一句話總是問我:「妳是不是只看華人病患?我親戚朋友同學跟我說,去國外當醫生,老外根本都不可能給你看,只能做華人生意。」

有這種想法並不奇怪,根據美國醫學院協會的數字指出,在美國,亞裔醫生占所有醫生比例的12.8%,其中華裔又占其中的17.4%。這些華裔醫生有些可能出生自美國,本身不太會說中文,因此真正會說中文、能看中文病患的醫生,實屬少數。

近年來因中國移民大量湧入,中國已打敗墨西哥成為新移民的最大比例52%。這一塊大餅乍看之下對會說中文的醫生是一大福音,因此得以在美開業時,常以華人生活圈為主的中國城或新移民聚集的舒適圈為主要選擇區域。

華人的生意很難做?

我在牙醫學院時,對能夠服務這些飄洋過海來到這塊土地的新移民一點也不排斥,很高興能為人生地不熟的華人同胞盡點心力。但後來有一些工作經驗後,才領悟到一個小小殘酷的事實,那就是如果可以,華人醫生不怎麼希望看華人病患。

一位在美國經營多年牙科診所的牙醫就曾幽幽地告訴我:「如果可以,建議最好不要做華人的生意。」她停頓了一下,「不是我不想看華人,實在是因為跟老外比起來,華人的錢更難賺,病患也更難服務。到最後,雖說我的診所位於中國城,但大部分病患都是老外,華人病患越來越少,但我反而越來越輕鬆。」

不只是她,在這個圈子打滾陸陸續續也聽到不同聲音,什麼生意都好做,但華人的生意很難做。在我經歷替華人老闆跟非華裔老闆工作的經驗後,慢慢也摸索出一些門道。文化差異帶來價值觀的不同,造就病患對醫生有不一樣的期待以及不同的醫病關係。而在美國醫療系統之下,服務華人病患相對更常遇上難關。

喜歡沒預約就上門

在雅凱迪亞區5(註5:Arcadia,洛杉磯的華人區。)開業的小兒科醫師喬治移民得很晚,開業時已年過45歲,診所主打的就是做華人生意,可以和病患講中文,平時講英文的機會反而少之又少。他的診所大部分病患不太喜歡預約掛號,小孩要看病都直接殺來找醫生,掛號純粹是個形式。

大部分華人總有個心態,生病來看醫生,今天說什麼就一定要看成,導致預約看診的病患通常也很難真的在預約的時間看診,因為診所必須消化臨時跑來的病患,反讓預約病患等待。有時即便預約了時間,也會遲到半個小時,被拒看還會大發雷霆。診所公告7點下班,卻有很多病患會在7點來要求看診,下班時間很常拖到8點以後。

直到我在非華裔診所上班後才發現,美國的醫療系統表定7點下班就是7點,即便病患6點半後來要求掛號,也會被醫師拒絕,診所工作人員和醫生都能準時下班。

而如果在預約時間過後15分鐘內沒有到達診所,無論什麼理由,一律拒絕看診,得重新預約,有些診所甚至會扣病患錢。理由是為你安排時間,診所得支付開銷、水電、醫師和助理的薪水,你沒來看診,必須要為這些開銷負責。

我問喬治醫生,沒有人在華人區試著用預約掛號的模式嗎?他說:「有是有,但那幾家的風評就不好,連經營都快成了問題。」

有開藥才叫看醫生

華人觀念認為,吃藥有病治病,沒病強身體。在中國城開業的醫師娘克莉斯汀告訴我,做華人生意,無論怎麼診斷都最好給他們開藥,或至少有某種程度的治療。

老外很少看醫生,他們認為預防勝於治療,能不吃藥盡量不吃,感冒發燒盡量讓身體的抵抗力戰勝,頂多去藥局買個退燒藥;華人則習慣大小事都要找醫生,如果你只告訴他病會自己好、不用擔心,他會再去找另一家診所,一直到找到願意為他治療、開藥的診所。而且從此以後不會再光顧你的診所,認為你不認真又懶惰,因為你什麼都沒給。

最常聽到華人病患抱怨:「為什麼你只看5分鐘,什麼都沒給,卻要收我一大筆錢?」忽略了一位醫師的養成需經過10年的學習和訓練,彷彿這一切根本不值錢,醫師的價值來自於替他們做了什麼事,無形的專業判斷和診斷治療則統統不算數。這樣的情況也導致許多華人醫師為了讓病患開心,即便不需要開藥也得隨便開些什麼安撫病患,只為了不流失這樁生意。

看病三家不吃虧

某些華人病患有貨比三家的習慣,像在菜市場挑菜,一邊討價還價一邊說某某診所多少錢,為什麼不能收取同樣費用,最後往往選一間最便宜的,是不是好醫師不是重點,能不能給他便宜的價格最重要。

因此在客群以華人為主的診所,通常不太裝潢(因為要錢),不太乾淨(因為請人打掃要錢),診所人員請得極少(因為要錢),甚至是一人診所,醫生身兼打雜、打掃、助理、祕書。價格便宜到可說是削價競爭的地步,搞到最後不少專做華人生意的診所也紛紛隨之倒閉。

健保真是小確幸?

很多人在美國看醫生,第一是嫌貴,第二就是嫌不方便,緊接著就把臺灣健保捧上天,我不禁懷疑,有「人民小確幸」之稱的臺灣健保,剝削的是醫生的薪資和薪水,醫護人員被血汗醫院虐待,背後很多道不盡的辛酸是一般民眾看不到的,這樣單方面的獲益,長此以往絕對不是好的循環

美國沒有全民健保,因此醫療費用高昂,而且一個美國醫師的養成需付出貴鬆鬆的學費成本,加上6到8年的住院醫師訓練,薪水扣掉貴鬆鬆的稅和昂貴的開銷後,還得自掏腰包進修專業課程才能拿到執照看診,也規定必須不斷進修,才能夠維持執照。

養成一個醫生耗時耗力耗財,診療費當然要求有對等的報酬。在美國看醫生之所以要嚴格控制看診的時間、強調預約這些乍看很嚴苛的規定,卻是為了保障其他病患和醫護人員的權益,防止過勞。換個角度想,讓一個時間充裕、精神飽滿的專業醫生為自己診斷,才是最安心的吧。

責任編輯:呂宇真
核稿編輯:黃楸晴

書籍簡介

美國人的真正生活:美國遊留學、工作、生活必看!從美東到美西,大城市小牙醫的私房觀察

作者:Dr. Phoebe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8/07/24

作者簡介

Dr. Phoebe

洛杉磯加州大學(UCLA)分子生物學系學士、紐約大學(NYU)牙醫學系醫學士(DDS),美國牙醫學會會員。現為洛杉磯執業牙醫師、「換日線」專欄作家。

住了六年洛杉磯、 八年紐約、 一年舊金山南灣區,繞了美國一圈之後,目前定居於洛杉磯。小學畢業就來到美西的洛杉磯成為小留學生;因就讀研究所、工作而成為「紐約客」。從當留學生到邁入職場、嫁給ABC,深刻感受到龐大的美國、不同地區的有趣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