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努力背叛我們的時候

在村上春樹的出道作品《聽風的歌》裡面,出現一個這樣的場景:在太平洋之中,有一個遇到船難的男人,正抓著救生圈四處漂流。這時候,遠處有一個同樣抓著救生圈的女人游了過來。他們肩並肩地漂浮在海上,一邊喝啤酒一邊東南西北地亂聊。

他們聊了一整個晚上,聊完之後女人為了尋找可能位於某處的小島而游走了,男人則留在原地,繼續喝著啤酒。女人游了2天2夜之後,終於抵達位於某處的小島,而男人還待在原地,並且喝得醉醺醺的,然後被搜救隊救走了。

幾年之後,他們兩個偶然地在半山腰的一間小酒館裡相遇了。女人感到相當混亂,自己這麼認真地游,游到手都快斷了才得救,然而他什麼事都沒做,只是待在原地,竟然也得救了。女人坦承自己曾經邊游邊想著:「如果男人死掉就好了。」但是男人活下來了,跟努力游泳的她一樣……

當我20幾歲看到這段文字的時候,我心想:「這在講什麼鬼話啊?」(儘管如此,我還是非常喜歡村上春樹的小說,但明明就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是最近當我重新再看一遍的時候,卻有了不一樣的感覺。春樹,難道你想說的是這個嗎?

我們從小就接受這樣的思想教育。

「不可以不認真喔。」

「不努力就什麼也得不到。」

「不努力就獲得成功是很卑鄙的。」

我說的就是這種教育。我們將這些話當成信仰,並抱著它們一起生活。雖然這些話說得沒有錯,但是多活幾年就會明白,並不是一定要照這樣做。不,活久了就會更強烈地感覺到不需要這樣做,不是嗎?所以才會感到混亂。因為我們的價值觀被動搖了。

有人不用認真做,也沒特別做什麼努力,就能擁有一切(成功)。相反地,也有人比任何人都還努力生活,卻變得越來越貧困。有人經過幾百次的試鏡才出道當演員,也有人陪朋友去試鏡,毫不費力就出道了。

其實也不用舉這麼遠的例子。費盡心思去做的工作沒得到什麼特別的結果,隨便做做的工作卻反而得到好結果,不管是誰都曾有過一次這樣的經驗吧。

認真努力不一定能獲得回報。

不認真努力也未必得不到任何回報。

是啊。與我們所相信的事物不同,人生是如此地諷刺。

「所以,到底該怎麼辦才好?你是想告訴我們,不要做任何努力,生活隨隨便便地過就好了嗎?認真努力而獲得成功的人,你是想否定他們的成果嗎?你是想說土湯匙再怎麼努力也沒有用,趕緊重新投胎成為金湯匙嗎?到底是想說什麼啊?」

喔喔,我能理解你憤怒的心情。事實上我也很生氣。

會對這個故事感到憤怒不已的人,是因為對努力游泳的「女人」產生了移情作用,而且這樣的人在現實中有很高的機率是比任何人還努力的人,所以才會覺得這個故事令人不爽,因為不努力的人也一樣「得救」了。

我很努力才得到救援,你不用努力卻也得到了?實在令人無法認同。但是,這並不是一個只會讓人生氣的故事。反過來,試著對「男人」產生移情作用吧。什麼事都不用做,只要靜靜地待著就能得救,多棒啊?

不認真努力也能得到很多東西的故事,相當不錯吧?

「那是他運氣好啊。搜救隊有可能不會來啊?」雖然一定會有人這樣說,但是這對女人來說也是一樣的。附近也可能沒有小島啊,女人的運氣也很好。

以結果來說,男人和女人的運氣都很好,但女人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因此感到很混亂。她認為自己的收穫是靠努力得來的,而男人的收穫是不正當的收穫,才會因此感到痛苦。

我們現在會感到痛苦是因為我們所信任的東西,也就是「努力」,常常背叛我們的緣故。我努力得要命卻只得到這種程度的東西,然而某人不努力也能獲得許多東西。明明以前就學過「不努力就得不到東西」,以及「只要努力,一切都能實現」,真是奇怪了,怎麼有種被騙的感覺?好像這輩子都活錯了。

儘管如此,還是無法停止努力,如果不努力的話,就無法維持現在的水準。因為不知道怎麼活才是對的,所以很痛苦。

為什麼「努力」要背叛我們?那麼,現在該怎麼活下去才好?你問我,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是,我知道減輕痛苦的方法。雖然很憤怒,但還是必須要「承認」。如果能承認「有努力也不會成功的事,有與努力不相等的回報,也有大於努力的成果」,就能從痛苦之中稍微得到一點解脫。

我做了「這麼多」努力,就應該要得到「這麼多」回報,這種想法便是痛苦的開始。因為你得到的回報永遠不會等同努力的分量,會比努力還要少或還要多,說不定還會完全沒有回報。雖然很遺憾,但這是事實。

如果身邊有人得到比努力還多的成果,不要指責這個成果,而是要認同它。這是因為我也有可能會得到比努力還多的成果,也有可能不努力就發生好事。沒有必要因為嫉妒而感到痛苦。如果認同這種幸運,說不定就會有更多的幸運降臨。信不信由你。

由於努力總是這樣背叛我們,所以我們才會覺得越努力就越委屈,如同小說裡的女人一樣。春樹用奇怪的方式安慰了我們受委屈的心。

人生本來就不公平。一切靠努力就能成功是個謊言。

你明白了嗎?意思是說,這不是因為你的努力不夠而造成的。

雖然這裡沒有任何解答,但是已經足夠了,已經帶給我莫大的安慰了。正因如此,我才會沒辦法不喜歡春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