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資訊量有限、世界變動的步調沒有那麼快,人們只要願意,都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去做思辨。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們每天面對多到無法處理的訊息量,真的、假的、以假亂真的、以真亂假的都有。面對這樣的狀況,有多少人真的有辦法可以去篩選每一則資訊,在深入思辨之後,理出一個自己認為最真實的論述呢?

你如果對這樣的事情感到無力,不要擔心,因為你並不是孤獨的。各式各樣的懶人包、知識型網紅的誕生,他們嘗試把複雜的訊息簡化,讓你可以搞清楚到底該相信什麼。雖然這些素材感覺上是好的,但仔細想想,其實他們就是在帶風向,希望引導多一點人相信自己的論點。更諷刺的是,有些人以為自己沒有跟著主流意見起舞,就是有獨立思考,殊不知追隨反對立場的一方,也是一種群聚行為,甚至是更糟糕的一種。(黃揚名/輔仁大學心理學系副教授 )

暴民認同

一個理性、重視自身利益的個人向團體發出訊號,表示他和團體都有相同的認同,藉此獲得團體所能提供的支持,並從中獲益。因此在經濟學中,每個獨立個人都針對加入團體的好處,進行成本效益分析,才決定自己的身分認同。但是在社會心理學中,認同感和重視自利的個人所能獲得的利益並沒有明顯關聯。凝聚團體的認同感,不一定能為個人帶來某種優勢。

事實上,整個團體藉由一致的身分認同所能建立的力量,才是人們聚在一起的原因。身分認同決定人們如何和身邊各種團體互動。以社會心理學的用語來說,我們和內團體(ingroups)有著相同的認同感,因此對他們特別有好感,容易偏袒他們。我們和外團體(outgroups)之間並沒有一致的認同感,因此容易歧視他們。

我們和內團體的羈絆極深,會複製、仿效內團體成員的行為,甚至刺青或進行其他痛苦的身體改造儀式,就算這些行為在外人眼中很詭異也無妨。當然,為了建立與特定團體的認同感,我們也能選擇其他不具傷害性的方式,比如穿某類服裝,或購買某種消費產品。我們不只為了增加自身的滿足感,也為了建立某種認同感而做出消費選擇。團體共識促使成員做出一致的行為。具有強烈認同感的團體穩健壯大的機會比較高。

是什麼促使我們選中一個團體,並跟隨它、建立共同的認同感,而不選擇別的團體呢? 我們如何決定哪些人是內團體,哪些人又是外團體呢? 波蘭社會心理學家亨利.泰弗爾(Henri Tajfel)正是研究這些問題的專家。

偏見和歧視


如何埋根?

和賴希一樣,法西斯主義的毀滅力量帶給泰弗爾強烈衝擊。他因為身為猶太人而被波蘭大學系統拒於大門之外,因此負笈法國,並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加入法軍。他被德軍逮捕,待在戰俘營中好一陣子,戰後才回到家鄉,發現所有家人和多數友人都已死於猶太人大屠殺。

一連串的人生境遇迫使他深刻思考,種族主義、偏見和歧視如何在身分認同中埋下深遠的根。迫害猶太人的並不只有納粹,也有由非納粹、一般德國人所組成的暴民。為了了解這些迫害的緣由,他提出社會認同理論;為什麼大部分的德國人,如此輕易就被獨裁的希特勒和納粹說服呢? 為什麼那麼多普通人輕而易舉的接受一個極為邪惡的主張呢?

泰弗爾專門研究認同的兩個面向。第一,他發現人很容易也很迅速就和他人建立聯結:不需要太多原因,就能促使我們特別認同某些團體,就算我們和這些團體之間的共通點少之又少。這就是泰弗爾的最小群體典範(minimal group paradigm),有助解釋暴民心理如何迅速在潛意識中成形。當我們和內團體建立忠誠感,再微不足道的選擇也能成為出人意料強烈的信號。只需要最低限度的鼓勵,人們就會加入一個彼此認同的團體,就算這個團體建立於完全虛假不實的基礎也無妨。

第二,我們傾向排斥外團體。當我們親近或憎惡某些團體,內團體和外團體的衝突愈演愈烈。受到鼓勵的我們會像身邊其他人一樣,對外團體做出歧視、充滿偏見的行為。

就算建立在薄弱的基礎上


人們也能輕易萌生團體忠誠

泰弗爾和其研究團隊發展了一系列前所未有的實驗,探討在薄弱的立基點上,分化人們是件多麼容易的事。他們召集了彼此熟識的64名男孩。這群男孩都來自布里斯托一所綜合中學,不但就讀同一年級,也住在同一宿舍。研究人員把他們分為8人一組,共分成8組。

實驗的第一階段,研究人員捏造實驗目的,請每個男孩觀看由點組成的40個圖案,每個圖案都由不同數量的點組成,男孩必須回答每個圖案中有幾個點。接著,研究人員通知大家進行另一場完全不相關的實驗,其背後目的其實是了解孩子們多麼輕易就會和某個團體發展認同感。

研究人員宣稱為了方便實驗,他們根據猜點實驗的答案相似度(高估或低估點數),把所有人分成2組。但實際上,學生是隨機被分成2組。男孩們在這個毫不重要且虛假的基礎上,也就是隨機把一群男孩分成「低估點數者」和「高估點數者」,建立了自己的內團體和外團體。

孩子們建立聯結後,下一階段的實驗就是測試他們是否排斥外團體,偏好內團體。研究人員請每個男孩對大家分派獎賞和懲罰。在分派賞罰時,他們並不知道對方是誰,只知道這個人是低估者或高估者,而且他們不會從分派中得到任何獎賞,因此不受到自身利益影響。實驗結果顯示,所有男孩一致偏好自己的內團體。他們給內團體成員較多的獎金,給外團體成員較少的獎金。

接著,泰弗爾和研究團隊進一步測試這個發現可不可靠。他們根據孩子對「外國畫家」的喜好將孩子分成2組,再次進行賞罰分配實驗,但男孩並不知道畫家的名字,只會看到一幅保羅.克利(Paul Klee)的畫和一幅瓦西里.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的畫。這場實驗的結果和猜點實驗的結果大略相同。當男孩必須在全體最佳利益和內團體最佳利益之間做選擇,他們傾向偏好內團體。

泰弗爾的實驗顯示,團體忠誠極為容易萌生,就算建立在點點圖案或藝術喜好之類完全虛假的基礎上。至少從自身利益的觀點來看,沒有明顯理由促使人們在如此不牢靠的基礎上建立親密感。這個實驗再次強調勒龐和賴希的觀點:如果我們不把團體當成一個獨立的整體,就難以了解暴民現象。觀察每個群聚成員不會幫助我們了解集體群聚行為,因為就算違背自身利益,群體中的成員還是會排斥外團體。集體群聚時,整體目標才是最重要的。

有多少人會同時犯錯?

贏得諾貝爾獎殊榮的經濟學家羅伯特·席勒表示,在非常簡單的任務中,跟隨別人而給了錯誤答案的行為,並不符合理性的社會行為,但是當許多人提出不同的答案時,人們的確可能在理性思考後,調降自身判斷的準確度。

席勒引用阿希實驗受試者的話:「我認為自己是對的,但我的理智告訴我,我錯了,因為我不認無那麼多人會同時犯錯、只有我是對的。

在不確定的情況下,若人對自己的判斷力不太有信心,就會高估其他人的正確度。

心理學的發現幫助我們明白,為什麼集體群聚民眾好像有自己的主張和目標,但個人一旦加入集體群,就會失去了自我。

【書籍介紹】

我們為何從眾,何時又不?:從經濟學、社會心理學、神經科學、演化生物學、行為生態學等角度剖析群聚與反群聚行為
Copycats and Contrarians: Why We Follow Others…and When We Don’t

作者: 蜜雪兒.貝德利
原文作者: Michelle Baddeley
譯者: 洪夏天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18/12/01
語言:繁體中文

作者簡介

蜜雪兒.貝德利Michelle Baddeley

  南澳大學選擇研究所(Institute for Choice, University of South Australia)研究教授,暨倫敦大學學院全球繁榮研究所(UCL’s Institute for Global Prosperity)榮譽教授。她被視為行為經濟學界重要學者,經常與社會學、自然科學界的研究者及公共政策制定單位合作,亦曾參與許多時事節目。

譯者簡介

洪夏天

  英國劇場工作者與中英法文譯者,熱愛語言文字書籍。譯作:《騙局》、《天天在家玩創藝》、《湯姆歷險記》、《看漫畫了解人體感官》、《柏拉圖和笛卡兒的日常》、《吸血鬼伯爵德古拉》(以上均為商周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