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白痴嗎?如此簡單工作做不來?公司請你來是解決問題,將工作做好,連這都不會,還要我來教,請你來幹嘛?事情做不好,收拾收拾回家吃自己啦!」一位脾氣糟糕到出名的主管對著我大罵。他是公司股東之一,在同仁之間風評相當不好,對他而言,公司像是他的囊中物,是他的私人物品,每位員工似乎都應該為了他而服務、存在。

他心情好時,沒事;但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小到走路的聲音或一杯茶水,都能讓他怒火衝冠的無差別砲火亂射。因此只要他一進公司,同仁們會自動進入備戰狀態,還會互相通知,要彼此小心謹慎別去踩到他的地雷。

他在會議中的惡言惡行,總成為同仁們之間討論的話題。他常會在會議中問:「有沒有問題?」當有同事提出問題,他就會接著說:「什麼白癡問題?提問之前不會想過嗎?連一點腦袋都沒有?懂不懂啊?問有水準一點的問題,不然給我滾出會議室啦!」平均新人到職,然後離職約莫兩到三個月,公司流動率過高。通常整間公司裡,只有技術專業的人他不敢招惹,理由是他不懂得技術,他也瞭解具備技術能力的員工難找,因此對技術人員相對尊敬。

這位主管,常要求同事們幫他泡茶或泡咖啡。雖說他口口聲聲強調:「是職場上的禮貌」,可多數時候又喜歡調侃同事「想成就什麼事業,都不重要啦,茶泡不好,又能做什麼?」工作與泡茶沒有直接正相關,可他主觀邏輯硬套入,這些工作並非同事們負責項目,同事看在他為主管與股東份上來配合他。將就著配合,得到不是感激,而是滿滿酸言酸語。只要味道、口味不符合他要的,他會說:「又不是第一次泡,搞不清楚我喜歡喝什麼口味嗎?連基本小事,泡茶泡咖啡,都要我教嗎?」也許,有些人會覺得這番場景像是電影《穿著Prada的惡魔》,但電影那套邏輯跟脈絡,無法套用到每個不同環境與場合的職場文化之中。

好幾次,該主管常常情緒失控,在會議室中大罵:「你是豬嗎!?懂不懂啊?不會做就滾出去啦!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到底請你來幹嘛?」他的憤怒每天向四面八方放射,導致最後所有的人不敢跟他溝通,甚至害怕跟他講話。更甚者,為了不招惹他,每個人避之而唯恐不及,寧可離他遠一點,報喜不報憂,帶點謊話也不願意聽他情緒發洩。

最後,員工流動率極高,新來同仁也做不久,該主管經營績效始終不佳,直到有一天他惹得眾怒人怨,不得不退出經營事務。離開那天,他放話:「爛公司沒本事啦,一群魯蛇做不出名堂,走到哪裡都沒用啦!」他似乎忘了自己的股東身份,並忘記一位主管該有的姿態與高度。

那天後我沒碰到該主管,再聽聞他參與的公司,普遍狀況不佳。

離開該份工作後,又經過好多年,一位面試者問我:「聽說你(紀香)很兇,脾氣不好,會不會跟你工作得承擔、承受你的壞脾氣?」他會這麼問是因為曾在業界打聽過我的一些過去,我曾在工作上對著一位同事咆哮,也曾將企劃案丟到地上,甚至直接在數十人的會議上,直接對某位同事們憤怒的指責他工作上的問題與狀況。而這些情緒管理面上的問題,不意外的被傳到公司之外,我也成為許多人心中的惡主管、壞老闆、爛同事。特別是脾氣上的問題,已成為我的正字標記,好像很多人心中,早已認定我是個難相處且脾氣極差的人。

我沒有直接回覆那位問了這個有趣問題的面試者,反倒是跟他講個小故事。

過去,有位總經理跟我說:「通常當主管後,脾氣好的人,會變得越來越不好,然而脾氣越不好的人,則會慢慢變好。」我不大懂,再問該總經理:「為何這麽說?脾氣不好就不好,為何會變好?脾氣本來就很好的,又哪來會變壞呢?」總經理回我:「你會發現,當你因員工做不好他的工作,進而將憤怒發洩在員工身上,他們不會因此做得更好,反倒會越做越差。想像一下,好比教小孩,當他做錯事時,非常生氣責罵他,他會將你講的內容聽進去,把事情做好,還是糾結在你的情緒裡,導致事情做得更不好?」我想了想:「肯定會做得更不好,畢竟小朋友心情一定很緊張難受,在那種狀態下怎麼會把事情做對。」

總經理回我:「那就對囉!用脾氣教訓或修理任何一個人,當下不會解決問題,只會產生更多問題,但我要講一句更白一點的,你也要聽進去。」我問:「什麼呢?」他說:「你為何要因為別人做不好的事情懲罰自己,讓自己因為對方的不好感到憤怒、難過?只因為你放不下可對方卻絲毫不在乎,最終倒霉的是誰?還不是你嗎?」

我還是不了解,再問總經理:「如果他犯下很嚴重的錯,不發脾氣讓對方知道事情重要性,不會造成對方以後耍無賴嗎?」總經理再次重申:「你確定發完脾氣之後,他會理解這件事情有多重要嗎?或是他就因為你這次發完脾氣後改變?你所有帶出來的情緒,他會選擇接受,還是當作瘋狗亂咬人,被咬完就忘了?你覺得哪種機率較高?」我想了一下,心中暫時沒有答案,可是直覺告訴我,多數人在情緒交手過招後,大概只剩下對我不好的印象不好。

事後,他們還是照原本老樣子在過,不會有太大改變,這也會形成當我罵過之後,沒有被當一回事時,下次只會再罵更兇,並且回家後為此嘆氣感到沮喪,嚴重一點還會影響自己的工作效率,惡性循環每況愈下。同事們覺得我脾氣不好,不敢與我相處,而知道我要罵人時,習慣性將耳朵關起來不願意聽。

總經理強調:「人類社會不是動物園,社會之所以存續與發展,並建立文明,部分來自文字與言語的多元溝通。靠溝通解決問題,叫文化。打罵無法有效、長期解決問題,可能當下會因罵人者的氣勢、位階、權勢,令被罵的人折服,但那是形式上的配合,不會是真心,更不會直接解決問題,往往反倒令問題變得更多、更複雜,要是人們不懂得控制情緒,不停的向外宣洩,將憤怒倒往另外一個人,事情沒有被解決,反倒可能在對方身上積累夠多的負能量後,反遭侵蝕。」大概聽懂總經理的意思,我也從中反省這段過程。

曾有一次,我當著辦公室裡所有人的面,向一位同事咆哮。起因來自於我對他的工作產生質疑,而他卻一付不在乎的模樣轉頭就走,當下實在忍不住,按耐不住脾氣直接破口大罵。後果卻是整間辦公室的人被我嚇到,所有人都知道我情緒不好,但並不了解為何我會罵他,甚至事後傳開來是我莫名想找麻煩,故意要為難該位同事,導致其他人往後跟開會時,都不大敢講話,雖然相處往來畢恭畢敬,可卻失去了真誠的互動,表面上的和諧,卻在私底下暗潮洶湧。

我再也聽不到同事們的想法與心聲,後來又更多的八卦謠言在辦公室裡蔓延,影響著我的工作情緒,同時也影響了其他人。我並不樂見這般結果,可在情緒失控下,問題就這麼積累著成為公司發展的隱憂。

之於情緒管理「三流的人動手,二流的人動嘴,一流的人動腦。」總經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