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與他們的父母們

一個男同志的父親是上校退伍,對於兒子的陰柔氣質非常憤怒。「他就是沒跟女人上過床,才會這麼沒用!我應該找個妓女跟他上床,讓他知道女人的好。」

他眼中陰柔的兒子,卻無比地犀利。「像你一樣知道女人的好嗎?好到一個接一個,好到被媽媽捉姦在床!那你要不要去找幾個男人來上床一下,知道一下男人的好,才不會一直沉迷女色?」

也有父母間的相互指責:「醫生,這個是不是跟基因有關係?她爸爸那邊也有一個堂姊是那種……那種跟女生同居的,這種病是不是會遺傳?」

「她是因為你懷孕的時候一直說想要兒子、想要兒子,現在才會變成這種男不男、女不女的樣子!我那時候就叫你不可以吃感冒藥,看看你吃了多久,才會生出這種來!」

夫妻間的怨懟、對於雙方家族的不滿、對於彼此關係的衝突,多年以來亟需箭靶互相指責,這時,孩子出櫃成為久候的代罪羔羊,累積已久的夙怨成為疾風,倚著這個同志孩子,婆娑而上。

我常感受到,同志議題不過是一個觸發點,一個萬花筒的鏡片,將平常沉澱的家庭問題翻擾而出,那些未曾被凝視、被處理的裂痕,終於找到碎裂的軌跡,徹底崩裂,讓薄冰上的一家人,不得不面對家庭的真相。

互相啃食的父母子女

更多的時候,父母親其實隱隱知悉孩子不可能改變,但總在言語中拉扯出自身的期待,然而,這些期待聽在同志的耳中,卻又如此刺痛。父母複製了社會對於同志的歧視,將歧視化作愛的話語,用更貼身的方式刺入孩子的身體裡。

刀刀見血。

這一個個嗷嗷待哺的傷口,既飢餓又長著獠牙、互相啃食的父母子女,卻未曾發現自己看似無心的描述,句句都在傷害對方。

如果都能再多點好奇心

「爸爸以前的人生中,有沒有認識過同性戀?」我問上校退役的父親。

「我們那個年代哪有這種東西?這都是現在才有人在亂搞這種……」還沒說完,旁邊的兒子就白了爸爸一眼。

「你不要急著白眼,爸爸說的是事實,他們那個年代確實沒有看過。」我對這個男同志說:「你現在每天上網都可以看到同志的資訊,參加屬於同志的活動,打開手機就有gay app可以滑,同性戀對你來說就是真實生活,每天都活生生地出現在周圍。但是你爸爸真的不認識同性戀,你爸爸也不是故意要說同性戀是在『亂搞』,是因為他聽過的同性戀,都是以前新聞會報的那種……」

我看看爸爸,「吸毒的、情殺的、賣淫的、自殺的……對不對?」

爸爸點頭,這就是他過去會「聽到」的同性戀樣貌。

「因為這些才會上新聞,活得好好的、不吸毒的、不殺人的、不自殺的、做普通工作的同性戀很多很多,但是這些人不會上媒體啊,所以爸爸對同性戀有這些印象是理所當然的。」

這些話,不只是說給爸爸聽,也是要說給同志本人聽。

「也因為這樣,我們容易有偏見,認為全部的同志都是長這個樣子。」

爸爸忽然點頭如搗蒜。

「所以也要提醒爸爸的是,你印象中的同志,跟他印象中的同志,是完全不一樣的。當你講出同志如何如何的時候,自然會露出反感的表情,用比較難聽的語氣,所以每次講出來的話,孩子一定聽不下去。」

「我每次才剛開始要講,他就生氣,就跑出門!」爸爸依然憤憤難平。

「因為在他聽起來,這些都是偏見、是羞辱,更重要的是,當你在罵別的同性戀時,他會覺得,你罵的就是他自己。」我順勢對著兒子說:「但是,反過來講,你有跟你爸爸說過,你身邊的同志,一般生活中是在做什麼事嗎?」

「當然沒有啊!怎麼可能講?他哪聽得進去?」兒子抱怨。

你爸爸需要靠你,才有可能知道同志其實就是平常人。不然你覺得爸爸自己從新聞看到的會比較好嗎?」我繼續引導,「我知道一開始,爸爸一定聽不下去,但是今天必須給你一個功課:每個禮拜跟爸爸說一個同志朋友的故事,說什麼都好,像是一個朋友在當設計師,常常熬夜趕稿,跟他的BF三不五時吵架;或者另一個朋友在念大學,不敢跟家裡出櫃,臉書得開兩個帳號,一個圈內、一個圈外;又或者有一個朋友當老師,常常被介紹相親,但實際上已經有交往10多年的男友……我相信你身邊有很多『普通同志』的生活故事,只是這些活生生的例子,爸爸都沒機會知道。」

同樣地,這些不只說給兒子聽,也說給爸爸聽。

爸爸不是不想了解,只是在我們的文化背景中,父子之間,連想要理解對方,都嫌藉口太少,以致於裹足不前。

所以,我也只能擅用診間中的小小特權,給他們彼此之間一個藉口。醫生交代的功課,兒子勉強照辦,爸爸勉強得聽,這成為一個契機。

於是,在診間中,我花最多時間做的事情,並非告訴他們關於同志的醫學知識,而是製造一個空間,讓這麼綿密又尖銳的親子對話讓開一些位置,緩下每個人亟欲吐訴的苦水,讓他們打開耳朵,聽聽對方說話。

如果他們還願意多一點好奇心,這些契機,就足夠讓他們多去了解對方,勝過過去的盲目迴避。

【書籍介紹】

讓傷痕說話:一位精神科醫師遇見的那些彩虹人生

作者: 徐志雲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2018/09/27
語言:繁體中文

作者簡介

徐志雲

1982年生,金門人。台北醫學大學醫學系畢業,精神科專科醫師、兒童青少年精神科專科醫師。目前在金門醫院工作,也在台大醫院兼任開設同志諮詢門診。

幼稚園時喜歡紫色,國小喜歡藍色,國中以後最喜歡白色跟黑色,現在喜歡彩虹。在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當義工十多年,現在擔任理事長。

在社運與醫療當中,經常看到扭曲的事實可以害人多深,也看到醫學和社會的語言還有許多扞格不入的地方,希望能做點事縫補這些缺憾。寫些真實人生的故事,是期待在社會湍急的評斷之中,留下每個人能夠立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