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我有個好朋友的父親過世,我發現她一個人坐在辦公大樓外的長椅,動也不動,只是凝望著遠方。看得出她很難過,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她這麼傷心,我很怕說錯話,只好安慰她說,我小時候就沒有爸爸了,我九個月大時,爸爸在潛水艇溺水過世,但就算我從來不認識他,我心中總是抱著一股缺憾。講這番話,是希望我朋友不要覺得沒有人懂她,我也有類似的經驗,能夠了解她的感受。

沒想到我朋友聽了,生氣地盯著我說:「好啦,瑟列絲特,算妳贏。妳沒有爸爸很可憐,我好歹也跟我爸爸相處了三十年。妳比較慘,所以我爸爸死了,我沒什麼好難過的。」

我嚇傻了,連忙解釋說:「不是不是,妳誤會我的意思了。我只是想說,我懂妳的感受。」她回說:「妳不懂,瑟列絲特。妳完全不懂我的感受。」

她揚長而去,只剩我無奈地站在原地,覺得自己真是王八蛋。我這個朋友當得太失敗了,想要安慰她,卻弄巧成拙,讓她心情更糟。我那時覺得她誤會我的意思了,以為只是她情緒比較脆弱,剛好拿我出氣。

但其實,她完全沒有誤解我的意思。那場對話發生了什麼事,她可能比我更清楚。她正要傾訴心裡的難過,我卻覺得不自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情況下,只好講我覺得自在的話題:我自己。

我雖然想要同理,無意間卻把焦點拉回我身上,不管她正在傷心。她想要跟我講她爸爸的事,聊她爸爸是怎麼樣的人,跟我分享過去跟爸爸的美好回憶,讓我知道她此刻有多麼心痛。結果我卻要她停下來,聽我說我爸爸的悲劇。

從那天起,我開始注意自己的這個問題。原來,別人跟我分享失落或掙扎的故事時,我常常會提起自己的經驗。聽兒子說跟另一個童子軍吵架了,我講到我在大學也跟一個女生起衝突。聽同事遭到資遣了,我講到幾年前自己被資遣後,好不容易才找到工作。我分享個人經驗,是想同理,但我發現效果並不好。大家只是希望我能傾聽他們的遭遇,我卻要對方聽我的經驗。

這種在對話中都要講到自己的傾向,社會學家查爾斯.戴伯(Charles Derber)稱為「對話自戀症」,指的是很想主導對話,把焦點集中在自己身上,過程常常細微而不自覺。

戴伯認為對話分為「轉換反應」與「輔助反應」。前者把焦點轉到自己身上,後者輔助對方的話。舉幾個簡單的例子:

轉換反應
瑪麗:我超忙的。
提姆:我也是,工作好多。

輔助反應
瑪麗:我超忙的。
提姆:為什麼?你手上有什麼工作?

再舉一個例子:

轉換反應
凱倫:我想要買新鞋子。
馬克:我也是,我的鞋子快穿爛了。

輔助反應
凱倫:我想要買新鞋子。
馬克:是嗎?妳想買哪一種樣式的?

轉換反應是對話自戀症的一個特徵,這樣就能常常把焦點轉移到自己身上。反觀輔助反應能鼓勵對方繼續說下去,讓對方知道你在聆聽,想知道更多。

經常有人用拋接球比喻對話。理想的對話中,焦點持續在兩人之間轉換,呈現流動狀態,一下子講你自己的想法,一下子專心聽對方說什麼。如果用跟得上時代的比喻來形容,就是拿著手機在自拍與人物模式轉換,一下子我,一下子對方。拋接球的比喻,果然很貼切。

玩拋接球的時候,兩個人必須輪流。但換成對話,我們卻常常想辦法不把焦點還給對方。有時還會以退為進,不著痕跡地搶回發言權。根據戴伯的研究舉個例子:

喬許:我昨天晚上去看了那部新片!
丹恩:喔……
喬許:很好看,我真的很喜歡。
丹恩:那很好啊。
喬許:你看過了嗎?
丹恩:我看了,但不是很喜歡,演得有點假……(開始長篇大論剖析電影)。

丹恩回答得意興闌珊,一直到喬許把焦點放在他身上,問他問題,他才活了過來。丹恩可能沒有意識到,他其實在逼喬許交出對話的主控權。對很多人來說,掌控對話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對話的焦點落在誰身上,未必容易察覺。我們有時想搶回焦點,但掩飾得很有技巧,可能先講一句順應對方的話,再補上一句講自己。比方說,有朋友分享最近升職的好消息,我們可能回說:「太好了,恭喜恭喜!我也要跟我老闆說說看,希望我也能升職。」

這樣的回應並沒有不好,但要記得把焦點轉回對方。如果一再聚焦在自己身上,兩人的對話就不平衡了。一直發球的結果,對方可能只想躲球,逃之夭夭。

懂得你來我往,是深度對話的關鍵之一。我花了幾年的時間才發現,我自己跟人交談時,不懂得拿捏你來我往的道理。現在的我,會更用心察覺自己想要分享經驗的直覺,而問對方問題,鼓勵對方繼續說下去。我也會刻意多多聆聽,少說一點話。

書籍簡介_超成功對話術

作者: 瑟列斯特.赫莉( Celeste Headlee)

譯者: 連育德

出版社:天下文化

出版日期:2018/0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