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正在經歷一場全球性的青少年校園殺戮事件洪流,這已是一件無可爭議的事實。

針對青少年校園大型殺戮事件,以下是我盡力蒐集所能取得的最完整清單。這份清單並不包括青少年殺害其父母、一對一的殺害、一對多的傷害(亦即無人死亡)、學生在校外遭到殺害、或者與幫派相關的殺人事件,也不包括兇嫌超過17歲的狀況。它就單純是一張青少年校園大型殺戮事件的清單,請去注意一下頻率變快的幅度,也請注意,以下統計的數據都不計入加害人自殺的狀況:

1975:加拿大,布蘭普頓(Brampton);2人死亡
1979:加州,聖地牙哥(San Diego);2人死亡
1985:華盛頓州,斯帕納威(Spanaway);2人死亡
1989:芬蘭,勞瑪(Rauma);2人死亡
1993:肯德基州,葛雷森(Grayson);2人死亡
1995:田納西州,琳維爾(Lynnville);2人死亡
1996:華盛頓州,摩西湖(Moses Lake);3人死亡
1997:阿拉斯加州,貝瑟爾(Bethel);2人死亡
1997:密西西比州,珍珠市(Pearl);2人死亡(兇手也殺害其母)
1997:肯塔基州,帕杜卡(Paducah);3人死亡(5人受傷)
1998:阿肯色州,瓊斯波若(Jonesboro);5人死亡(10人受傷)
1998:奧瑞岡州,春田市(Springfield);2人死亡(25人受傷)
1999:科羅拉多州,利托頓(Littleton);13人死亡(21人受傷)
2003:泰國,洛坤府(Nakhon Si Thammarat);2人死亡(4人受傷)
2004:阿根廷,卡門.德巴塔哥涅斯(Carmen de Patagones);4人死亡(5人受傷)
2005:明尼蘇達州,紅湖(Red Lake);7人死亡(5人受傷)(兇手也殺害其祖父母)
2009:德國,溫嫩登(Winnenden);15人死亡(9人受傷)
2012:俄亥俄州,查爾敦(Chardon);3人死亡(3人受傷)
2013:加拿大,拉洛赫(La Loche);2人死亡(7人受傷)(兇手也殺害了2名校外的表親)
2013:內華達州,斯帕克斯(Sparks);2人死亡(2人受傷)
2014:奧勒岡州,勞特代爾(Troutdale);2人死亡(1人受傷)
2014:華盛頓州,馬里斯維爾(Marysville);4人死亡(3人受傷)
2014:俄羅斯,莫斯科(Moscow);2人死亡(1人受傷)

上述這張清單並未包含兇手在犯罪時已經超過18歲的校園殺戮事件。例如,2002在德國艾芙特(Erfurt),一位被高中退學的19歲學生在校園內殺害了16人;2007在芬蘭土烏蘇拉(Tuusula),一位18歲的學生在學校殺害了9個人;2012年康乃迪克州新鎮一名20歲兇手在他之前的小學殺害了20位孩童及6位大人。

從清單中可發現,第一件校園殺戮事件發生在加拿大;至於大型的青少年殺戮案(不僅校園殺戮事件,而是所有事件)的記錄,則是發生在德國,由一位17歲的兇手所犯。科倫拜校園殺戮事件(編註:Columbine high school massacre, 即清單中1999年Littleton事件)的2名兇手合計殺害了13人,但德國的兇手竟是獨自射殺了15名被害者。

這類的案件在人類早期歷史上幾乎從未發生過。但時至今日,大型殺戮以及這類犯罪的威脅卻已然是無所不在的事實。人類歷史5千年,使用火藥武器超過一千年,連發武器150年,但是從未有青少年犯下這樣的罪行—直到1975年。

在1970年代,大多數的美國人已經有了有線電視,孩子們透過這種方式開始暴露於暴力電影之下。到了1980年代,我們看到錄放影機(VCRs)的影響:透過錄放影機,暴力電影的「隨選即看」(on demand)時代來臨。1990年代,我們開始見證到暴力電玩遊戲對我們兒少的影響。隨著接觸媒體暴力的機會增加,由兒少在其校園中施行的暴力行為也開始增加。

當然,直線上升的並非僅有青少年犯下的大型殺戮事件。大量殺人事件已經變得如此尋常,以至於它們幾乎已經變成日常事件—就是字面上的「日常」。《紐約時報》針對造成4人以上死傷的大型槍殺事件進行了一項深度調查報導,他們發現這些槍殺事件,平均來看,在美國每一天發生一次以上。在2015年,大型槍擊事件造成462死、1314傷的結果。

或許有時你會聽到「最近青少年暴力犯罪下降」這樣的說法。事實是這樣的:根據疾病管制預防中心(CDC)的數據,在2013年光是年齡在10到24歲之間的人,就有4481個成為殺人案被害者—也就是每天平均12個年輕人被害。在美國,「被殺害」已經成為15到24歲之間年輕人的主要死因排名第2位,同時也是5到24歲之間的兒少主要死因第3位。在2013年一項針對高校年輕人所進行的全國性採樣調查數據顯示,24.7%表示在過去一年內曾經有過肢體衝突,17.9%回報在接受調查之前的30日內有一天以上曾隨身攜帶武器(槍、刀或棍棒)。單就2013年間,就有54萬7260位年齡介在10到24歲之間的年輕人曾經因為被攻擊成傷,而到醫院急診部門接受治療。

如果上述對你而言聽起來還像是青少年暴力犯罪下滑的話,不妨考慮一下這件事:2012年12月14日,有一位20歲男性在康乃狄克州新鎮的桑迪胡克小學射殺了20個兒童與6個成人教職員,射傷2人。數字是否能對那些殺戮事件的被害家庭、社區乃至於我們國家整體賦予什麼樣的意義?

我們如何遏止、偵測與擊敗青少年大型殺戮事件

當我訓練警察、聯邦探員以及教育工作者的時候,我總是強調我們必須致力於專精防治青少年犯下大型殺戮事件。

我們已經透過許多方式在遏止這些犯罪。我們派數以千計的武裝警察進駐校園。此外,幾乎美國的每一所學校都會實施校園封鎖演習(lock-down drills),藉此降低萬一犯罪發生時的傷亡率,也使得演習成為遏止犯罪的工具,大量降低犯罪的可能性。武裝警察以及封鎖演習對學生們釋放出一種訊息。在每個進行演習學校中的某處,或許某個學生可能會對自己說:「我還是別在這裡嘗試吧,他們已經有所準備了。」

問題是:將數以千計的武裝警察派駐校園,用以阻止我們的孩子互相殘殺,這是不正常的;讓美國的每個孩子練習躲在桌子下,只為了預防哪一天同學執槍相對,這是不正常的。千萬不要只因為覺得這些手段是不得已的選擇,而不再對這種現象感到憤怒。千萬不要覺得這種作法才是常態。

我們也已經偵測到了數以百計的潛在殺手,在他們犯下罪行之前已經抓到他們。當我訓練警察與教育工作者時,我說:「我打賭你們有許多人聽過我們緝獲帶槍的孩子,列出殺害清單的孩子,隨身攜帶炸彈的孩子,而這些案例從來就上不了全國新聞。」事實上,在我的課後常常有人提供給我類似的案例。我問:「如果單單你個人就知道1、2個成功預防犯罪,卻未能登上全國新聞的案例,那你想想全國有多少這樣的成功事件?」「每一年我們阻止數以百計的這類犯罪者犯下罪行。這些人只是孩子!他們通常都還不是太成熟。如果我們真正去看——事實上我們也一直在看——絕大多數時候我們是可以看出蛛絲馬跡的。」

最後,我們學會如何擊敗這些殺手。在科倫拜校園殺戮事件之後,警察再也不會在校園大型槍殺案發生時只是枯坐在周邊區域,什麼也不做。在科倫拜事件後,執法機關的戰術運作出現了根本性的改變。「快速反應」或者「主動大型殺戮事件」的相關訓練教會警方直接進入校園,阻止殺戮。這確實有效。大部分人從未聽過2003年發生在華盛頓州斯波坎(Spokane)高中的事件。警方在被通知後幾分鐘內就抵達校區,最後在槍手奪走任何人生命前開槍壓制,槍手的生命也得以保全(當天無人死亡,因此這個事件並沒有登上任何一種犯罪清單)。當天到場的警察告訴我,男孩槍手第一句吐出的話是:「你們怎麼會來得這麼快?」

根據美國教育部以及疾病管制中心所做的校園犯罪與安全報告,在2012年7月1日到2013年6月30日之間,就有53起「校園相關的暴力死亡」發生(最近開放的資料)。這代表我們的孩子比起其他你擔心的校園火災、遊樂場意外或是疾病,其實更容易被校園暴力殺害。像這樣的事實陳述,你在任何一份官方報告中都看不到,但我質疑任何人都無法提出其他因素能造成一年內校園就有53件死亡事件發生。

我們嚇阻、偵測、擊敗了這些青少年槍手。但是,每過幾年我們依然會看到校園暴力造成的兒少死亡人數再創新高。

已經有超過50年的時間,美國沒有任何一個孩子因為校園火災而喪生。防火專家告訴我:遵循防火法規的話,很容易就會使學校的建築成本達到原來的2倍之多。防火或不易燃建材比起最經濟的可用建材貴得多,但所有結構性建材、內部裝修材料、油漆地板以及壁板,都一定要防火。火災噴水系統在建物有效期間必須永久維持加壓可用狀態;電力系統必須符合防火規範;火警逃生出口、火災警報、警示燈、煙霧警報必須在整棟建物各處裝設。換句話說,如果一棟學校建物要價600萬美金的話,其中大概將近300萬就花在符合防火法規上。我們會覺得介意嗎?當然不會。我們會不計代價去防止我們的孩子們因為校園火災而喪命。可是,我們居然坐視每學年有53條孩子的生命因為校園暴力事件而逝去。

在孩子們畢業之後,暴力的威脅並未隨之消逝。維吉尼亞理工學院、北伊利諾大學、路易西安那理工學院、加大聖大芭芭拉分校、安普瓜社區學院,還有許多其他大學所發生的槍擊慘案,現在看起來幾乎都無可避免;正如同許多其他國家的校園慘劇一樣,無論是從澳洲到加拿大,還是從芬蘭到德國。為什麼?因為無論我們如何演習,我們校園的警察如何認真,我們卻從未為了認真處理問題的根源而做過些什麼。

桑迪胡克小學事件、佛州奧蘭多「脈動」(Pulse)夜店槍擊案、科州奧羅拉戲院殺戮事件、北卡安養院殺人事件,以及挪威島嶼上發生的青年營隊大屠殺—69人死亡,超過100人受傷,是人類歷史上最暴力的單一槍擊殺人事件—這些,都只是剛開始而已。還有一整個世代,從年少就不斷被餵養暴力當作一種娛樂;這些人不斷被系統性的培訓,把愉悅與酬償和人類的死亡與痛苦進行連結。

在1995年(瓊斯波若屠殺事件3年前,科倫拜高中槍擊事件4年前),我的著作《論殺戮》問世時,書中就預測我們正在養成新一代的大量殺人少年犯,而這些人日後將會犯下我們根本無從想像的罪行。

在瓊斯波若事件後,媒體試圖把問題簡化為某種「南方槍枝文化問題」。在葛蘿莉雅.迪蓋塔諾(Gloria DeGaetanno)與我當時所合著的《別再教孩子們殺戮》(Stop Teaching Our Kids To Kill)當中就曾提及:瓊斯波若事件只是個開端,而這一類的犯罪將會持續在全美國各地,乃至於世界各地,不斷發生,除非我們改變我們的文化。後來在該書進入最後編輯階段時,發生了科倫拜校園殺戮事件。我們在書中增寫此案的相關資訊,悲慟地預測日後還有更多暴力事件。

這些年來,我始終認為給我們在中學階段帶來瓊斯波若事件,在高中階段造成科倫拜屠殺的年輕一代,進入大學之後將會帶來前所未見的大學殺戮事件。後來果然出現了維州理工學院、北伊利諾大學、加大聖大芭芭拉分校以及安普瓜社區學院大屠殺。

在桑迪胡克屠殺事件發生時,我當時正在康乃迪克州哈特佛(Hartford)培訓兩百名康州執法人員。是日早晨,我將我過去數年來不斷告訴聽眾的事情重述了一次:我們將可能看見成人犯下小學校園殺戮事件。當年暴露在瓊斯波若、科倫拜以及維州理工學院事件即時新聞報導的那些孩子們,現在都已長大。而桑迪胡克的槍手也證明了:這些人將會返回校園,犯下我們在最黑暗夢魘中難以想像的暴行。

最不幸的是,到目前為止我的預測準確率高達百分之百。所有這一切都呈現在記錄上,而且完全可供驗證。現在我會警告我培訓的學員,像這一類的大型殺戮事件不會只衝著校園來,也會以校車、幼兒園班級、小聯盟比賽、醫院以及照護中心為目標。在未來的這些年,我們恐怕將會目睹史無前例的殺戮事件發生在上述這些場所。

正如同我所有其他的預測一般,我祈禱這次我是錯的。

重點是要記得這件事:造成這一波暴力犯罪的新因子,乃是餵養給兒少的暴力,尤其是暴力電玩。

我們已經造就了史上最殘暴的一個世代。這些什麼也不做,光顧著打最病態電動遊戲以及觀看最病態電影的孩子們,事實上已經是病入膏肓了。這些孩子們令人戰慄的可怕行為,應該直接由這些不斷行銷暴力產品給兒少的產業來負起責任才是。一道清晰的血跡直接領我們到這些產業的門前,而這些產業為了他們可以不受任何拘束、規範或第三方控管去行銷暴力產品給兒少的「權利」,仍不斷地在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爭鬥著。

書籍簡介

暴力電玩如何影響殺戮行為:探討電動遊戲、攻擊行為以及殺戮心理學的關係
Assassination Generation: Video Games, Aggression, and the Psychology of Killing
作者: 戴夫‧葛洛斯曼
原文作者: Dave Grossman
譯者: 黃致豪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2018/09/27
語言:繁體中文

David Grossman 戴夫・葛洛斯曼(退役美國陸軍中校)

◎戴夫・葛洛斯曼是國際公認的暴力行為和犯罪分析專家,美國退役陸軍中校,曾任美國西點軍校心理學教授。

◎他在2009年出版的《論殺戮》(On Killing :The Psychological Cost of Learning to Kill in War and Society) 一書,銷售高達40萬冊;另外還有《論戰鬥》(On Combat)和《別再教孩子們殺戮》(Stop Teaching Our Kids to Ki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