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情緒對話】

寒冷的冬天,

兩隻刺蝟想要透過擁抱來相互取暖,

但因為彼此都長著刺,

一擁抱就刺痛對方,只好趕緊分開。

只是天氣實在太冷了,牠們一分開又想要擁抱,

於是分分合合,直到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

既能獲得溫暖,又不至於受到傷害。

刺蝟說:「愛,要搭配上一個最適當的距離。」

而關係中的互相傷害,

正是尋找合適距離的必經過程。

早晨的台北捷運車廂上,擠滿了人,幾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男生,站在靠近門邊的位置,談笑風生,大概是在說什麼有趣的笑話,其中一位笑得岔氣,重心不穩地差點兒向後倒,站在他身後、提著公事包的上班族見狀,微微皺起眉頭,表情不悅地挪往車廂更深處。

眼尖的高中男孩看到了,嘲笑同學說:「你弄到人家了啦!」

「我哪有?」重心不穩的男同學連忙站直身體,「我連碰都沒碰到啊。」

我是站在一旁的目擊者,可以替他作證,真的連一根頭髮都沒碰到。只是人總有一種心理上的本能,當主觀上感受到別人的熱氣飄飄,侵入了令自己不舒服的界限,就會不自覺地採取行動來做為抵禦。

身體上如此,心理上亦然。然而,人生中最為難的事情是,你雖然可以防範捷運上陌生人對你界限的入侵,卻難以迴避家人的;甚至有時,你也有意無意地,侵入到你所愛的人的私領域中。

不用加油的語言,才是一種真正的加油

如果我問理智層面的自己,家中最容易涉入我私領域的人是誰?顯然我會回答,是媽媽。但若避開理智,問問感受層面的我?最容易踩進我地雷的,卻是爸爸。

我父親的原生家庭,人丁興旺,光我阿嬤一個人生的孩子,就幾乎可以組成一支足球隊。我沒有看過他們當年生活的景況,但對我這個沒有手足的人而言,光想到一個家裡有20隻孩子的腳丫子在那裡蹦蹦跳跳,我的頭都疼起來了,心裡實在無法想像,父親當年是怎麼在家庭的夾縫中生存的?

還好,父親依然個性積極地長大,在那個升學十分艱難的年代,他跟著前面兩個哥哥的腳步,考上當地最好的初中,誰知高中聯考失利,讓他開始偏離大家想像中一路頂尖的菁英生活。

父親的手有一截淺淺的斷指,我小時候偷偷問過母親那背後的故事,腦海中卻總是記得兩個完全不同的版本:有一說,那是父親求學時去工廠打工,不小心被機器截掉的?還有一說,則是父親曾經墮入黑道,為了退出江湖,只好斷指謝罪?

說也奇怪,明明前一個才是事實,我卻常常記成是黑道的那個版本,彷彿一定要這種充滿浪漫的際遇,才符合我心目中父親的英雄形象。

父親的「第一志願情結」,不知不覺地落到我心上,只是上了國中以後,課業越來越難,我不只讀得辛苦,有些科目還覺得無聊,成績一階一階地往下掉。

眼看高中聯考就要到了,父親看我只玩社團不思振作,便問我:「台南一中音樂班好像有收女生,要不要去考考看?」這個突來的想法令我感到恐慌,心裡想著:倘若連我也沒有考上第一志願,父親會不會受到比我更大的創傷?

真抱歉,身為一個青少年,我的解讀只能是如此而已。

當我在生涯中掙扎時,父親也在他自己的職涯中碰撞;當他在職場中大放光亮時,我從碩士班畢業考上博士班;當他面對職涯的瓶頸時,我也正在低落;當他商場上退休後又突然轉入教職,我也回到台北來任教。我們的生涯像兩條在無意識中同起同落的平行線,我看著他的影子,也追隨他的影子。

我期望他能理解我一路走來的辛苦,但當我在工作上感到不開心,沮喪地說好想離職時,他對我說:「你至少要撐到當教授。」當他發現我仍繼續沮喪時,他沒有安慰我,反而丟了好幾個徵才訊息給我。

我和父親相處不多,但他的回應總能讓我氣上半天。我知道他想告訴我的是:加油。但或許我更期待他說的是:不要再加油了。

我想,這世上有很多父母不能明白,不用加油的語言,才是一種真正的加油。

陌生與疏離,讓彼此一不小心,就會刺傷對方

日本頹廢派作家太宰治曾經說,他這一輩子都在為服務別人而活;或許我們當中有許多人,也一樣為了服務父母而活。這就是為什麼有些人寧願死,也不想面對父母失望的眼光?因為從那種失望的眼神中所折射回來的,是一個不夠好的自己,不完美的我。

然而天無絕人之路,幸好有這些成長經驗,我第一次讀《諮商概論》,就每句話都看得懂;幸好有對成長經驗的體悟,我當心理師,當的得心應手。心理諮商,成了我活下去的救贖。

我想,每個人都是在磨難中活下去後,才找到新的救贖。

父親即將屆齡退休,我以為他這次會好好規劃自己的退休生活,但他仍忙著幫自己安排新的工作機會。看著他坐在電腦前認真打字的背影,我突然理解,他對待我的方式,其實也是他對待自己的。

我感受到退休的男人們,面對老後如果沒有了期待,沒有了舞台,剩下的或許會是無止盡的恐慌。他們需要子女的陪伴,但是前半生已經習慣的陌生與疏離,又讓彼此一不小心,就會刺傷對方。

我想起著名的刺蝟故事:一對相愛的刺蝟在寒風中,想要靠在一起取暖,可是當牠們靠得太近,就會被對方身上的刺弄傷,牠們只好不斷地挪移位置,調整彼此的距離,一下前進、一下後退,直到找到一個既能相互取暖,又能不刺傷彼此的位置,才能真正停下來歇息。

我們和我們的父母,是否也正在調整彼此的位置和距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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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蝟效應】

人與人之間,會透過相互傷害,來尋找對彼此而言,最適當的距離。

精神分析大師溫尼考特(Donald W. Winnicott)對於人性的觀察是這樣的:他不同意過去精神分析學家對於「攻擊」本能的觀點,反而認為嬰兒在關係當中的某些負向行為,例如:哭鬧、打人等等,並非出自內在的攻擊欲望,反而是出自「愛」。

溫尼考特把這種在關係中會令對方受傷的「愛」,稱為「無情的愛」。它和攻擊最大的差別在於,「攻擊」是帶有施虐於對方的意味,而「無情的愛」之所以會讓對方受傷,只是因為內心太過渴望了。因渴望而拿捏不好分寸,這是「愛」,而非攻擊。溫尼考特的說法,恰好可以用來說明著名的「刺蝟理論」現象。

書籍介紹_情緒寄生:與自我和解的34則情感教育

作者: 許皓宜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2018/09/27

作者簡介

許皓宜

擅長「用關係說故事」的諮商心理師。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博士,現任國立台北藝術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在大學教學多年,也走入醫院和社區,聆聽發生在不同場域的故事。受過精神分析心理治療、婚姻與家庭治療的專業訓練,是國內長期耕耘於婚姻與家庭治療訓練的師資之一。曾主持News98電台、環宇廣播電台,並在《蘋果日報》、《OKAPI閱讀生活誌》、《商業周刊》數位、《皇冠雜誌》、《親子天下》等擔任專欄作家,同時是媒體節目長期邀請的心理學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