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第一次的創業夥伴是好朋友,「義氣」帶他邁向事業高峰,卻也是「義氣」將他推進負債千萬的萬丈深淵。做夢都哭著怒吼的他,從谷底一步步走回地表,這是他用血淚交織的一堂教訓課。

以為要飛向頂端,但迎面而來的卻是……

2006年,因為貨款並未如夥伴所說,準時進到我的戶頭,第一張面額150萬的支票跳票了,我才大夢初醒,發現大事不妙:一直以來,我如此信任的夥伴,居然瞞著我,跟地下錢莊借了那麼多錢!

之後短短2年,我從天堂重重落到地獄。比起其他人,我的手頭較為寬裕,夥伴開口說需要支援,當然義不容辭,把錢拿出來周轉。碰到要貸款,我也二話不說,挺身作保。結果,卻因為我這過分單純的「義氣」,連家人也受到牽連。這時候,一些上門討債的人便把矛頭全部指向我。

包括銀行、地下錢莊、民間借貸、親友……這些債務加總後,我直接與間接必需要償還的數字超過千萬,利息還每天持續增加。迫於情勢,我不得不把家裡的房產賣了,那是爸媽辛苦大半輩子的養老資產,卻被我先拿來換現金,還給最麻煩的地下錢莊。就這樣,一夕間,我和家人的所有積蓄都沒了,連同我的信用、名譽、夢想與友誼,也一起消失了。

看著一手打造的事業收起來,那一刻真的非常、非常痛苦。這是一堂無比昂貴的創業課,我後來才學到,經營品牌不能只有「好產品」,有太多面向和太多細節,都得一一顧及。一個創業者也不能只懂埋頭苦幹,卻對團隊和運作的風吹草動不夠敏感。

那段時間,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刻,幾乎是走到窮途末路。唯一欣慰的是,我的多位員工在患難時刻,依然願意情義相挺,直到最後,我發不出薪水、繳不出勞健保費,他們仍然願意無償地繼續幫公司做事。直到所有業務全部收尾完成,才各自離開。每每想起這些,至今我仍感動得不得了。

經歷一連串打擊,我的創業夢碎。回歸現實後,我開始想盡各種辦法還債。

那是我人生最大的低潮,每當夜闌人靜,總有許多難言的委屈瞬間湧起,覺得自己很冤枉、也很笨。當時,我幾乎天天失眠,每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窗外漸漸變亮。最後我實在挺不住,心力交瘁下,只能靠著安眠藥與酒精,才能逼迫自己休息。記得有一次,在安眠藥的作用下,昏昏沉沉中,我夢見了失聯的創業夥伴。在夢裡,我氣得邊流淚、邊哽咽地指著他大喊:「我對你這麼好,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一度,我真的非常迷惘,覺得人生是否就這樣完了? 於是,我寫了一封信給兩年後的自己,對未來的自己說:「李含仁,此時的你真的很糟很糟,若看到這封信的當下,你已經再度站起來,能過點正常的日子,那一定要牢牢記住現在所經歷並學到的一切,加油!」

這大概是當時我能想到安慰自己最好的辦法,因為我太希望時間能夠快點過去,好讓這一切都跟著過去。

背叛後的體悟,別和好友共同創業

回顧這2年創業的慘痛經驗,我學到的教訓是:「並不是有好創意,就有高收益」。好的想法不見得能賺大錢,還得要有各種專業輔助,並且少不了時機與運氣,才有辦法成功。

另一個對我來說的痛苦領悟,就是別跟要好的朋友一起創業。

人跟人會成為好友,總是基於彼此有些相似之處。因此,自己不擅長的事,極可能也是對方缺乏的,這樣就很難在專業上互補,合作時不容易看出事情的盲點。

再者,要好的朋友間,要白紙黑字地制定契約、清楚地規範權利義務,實在太「傷感情」,到最後都是「口說為憑」。經營公司最怕的就是這個,雖然一開始因為志同道合在一起,一起無私付出,這樣的革命情感確實美好;但是當現實問題出現,人性中複雜與自私的一面就會展露,當初那些說好不計較的事,每一件都變得錙銖必較,又因為沒有白紙黑字的合約,各說各話的局面就會上演。到頭來,不但事業沒創成,連朋友都反目成仇的故事,往往又增添一樁。

我就是個最好的例子。過去的「好朋友」們一個個「人間蒸發」,用各式各樣的理由逃避還債,甚至從此不再聯繫,避不見面。我硬是咬著牙,把該扛與不該扛的都扛了下來。我對每個上門討債的人表明立場,並一一與他們談判,重新寫借據,把他們手上無法兌現的支票收回,用寫有我名字與蓋手印的本票代替,然後開始我漫長的還債人生。

從此,我確實對人性有了更深的領悟。被最好的朋友背叛,從人人羨慕的「六年級創業家」,搖身一變,成為被眾多債主追著跑的過街老鼠。想想那個不久前才在創業節目中大放厥詞的我,真的非常諷刺。家裡的房子被抵押,自己的公司也收了,簡直是「身敗名裂」的我,連平常與人說話,都不太敢抬頭;回到家也不敢看爸媽與妹妹;更不敢直視挺我的員工,覺得自己沒臉面對他們。

人生不是得到,就是學到

「我敢去面對輸,所以我經常贏。」這是廣告教父孫大偉在接受採訪時所說的話,我雖是偶然看見,但實在很喜歡,所以始終記在心裡。這也是我覺得最適合用來談「馬克失敗學」的一句話。

馬克的緣起,本來就是來自一個失敗的提案。每個設計都像是「自己的孩子」, 客戶無法買單,自然萌生「乾脆我自己做」的念頭。

知名作家John C. Maxwell 有句話說:“Sometimes You Win,Sometimes You Learn.”這真是很棒的人生態度, 我也一樣體會「人生不是得到,就是學到」的道理。正是因為有了夠多的失敗,人生才有點意思。走到今天,我如果學到一百件事,就是從一百個失敗中站起來的結果。

「面對失敗」的祕訣,說穿了,就是在最難熬的時刻「自我欺騙」。比如,在那段大低潮,我時常告訴自己:嘿!只要撐過這個難關,以後若有機會寫一本自傳,就能好好暢談對失敗的體悟了,也許這樣還能增加些頁數,多賺些稿費!

這種阿Q式的自我安慰,當時看來確實有點傻。可是十多年後,它真的實現了,不也證明人生沒有什麼不可能? 回頭看,我只能說,還真是由衷感謝當初那個「勇敢面對一切的自己」。

到最近幾年,常有朋友稱讚我「成功」了,每次聽到,我就渾身不自在。一來,真心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樣的讚美;二來,總覺得在承認「成功」的那一刻,這個故事就結束了。反之,當失敗橫亙眼前,等於還有挑戰等待跨越。所以,我常常想,失敗真的和成功相對嗎?也許,成功反而是失敗的副產品,唯有透過失敗,才能真正為人生帶來價值。

書籍簡介_我是馬克:就算靠腰,人生還是要一直走下去

作者: 馬克

出版社:天下雜誌

出版日期:2018/10/01

作者簡介:

馬克/口述

本名李含仁,插畫家、創業家、部落客,也曾是個廣告人、美術老師。 因為愛畫畫,念了復興商工,為了想光宗耀祖,進了文化大學美術學系。一路走來,謹守插畫家的身分,某天偶然在廣告傳單背面畫出「馬克」,開起一連串的圖文創作。2008年8月,在部落格推出以職場百態為主的插畫創作,搞笑又幽默的創作風格,一炮而紅,從此讓馬克成為百萬上班族的代言人,自此之後,馬克成為李含仁的暱稱,這也是他始料未及之事。 曾出版《職來職往》、《五斗米靠腰》等著作。

Facebook專頁:我是馬克

盧智芳/採訪整理

《Cheers》雜誌副社長兼總編輯。台灣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畢業,曾任《天下》雜誌召集人、《Cheers》雜誌副總編輯等職務。

林若寧/採訪整理

現任Cheers雜誌記者。曾獲台北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懷恩文學獎、飛鳶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