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當大家都張開五官關切著某個藝人會承認自己是中國人還是台灣人,或是當外來者在台灣做些不雅舉動引發「欺負『我們』台灣人」的激烈討論,甚至,因為某官員施政不力而引來「丟『我們』的臉」等一陣謾罵時...你可曾想過這背後的語言邏輯?

韓國又被戲稱為自殺共和國,從這個情況來看,驚覺它在華人文化兩面刃的特性:使人團結,也能夠把人逼到絕境-如果把任何事情都提升到「我們」的層級,可能不是件好事…

韓國人的自殺,或許是他殺?

又一個人死了!確切地說,韓國社會死了一名韓國人。

2015年6月10日,韓國爆發MERS疫情,確診病例人數達全球第2高。早在6日釜山市爆出第一起MERS病例後,市政府就緊急成立應變本部,分配一名身強體壯的體育局組長到相關防疫單位。就在疫情逐漸擴大之際,這名55歲正值壯年的防疫官員,卻在10日被人發現在山區上吊自殺,他的車上留有寫著「對不起」的遺言紙條。

很難說這不是偶然的。

防疫MERS政府官員的自殺,會讓大家聯想到誰呢?恐怕是最高層級的長官—盧武鉉(노무현)前總統。

當年盧武鉉一卸任,馬上面臨被指認收賄一事,正所謂無風不起浪,早在盧武鉉5年總統任期(2003-2008年)內,其兄盧建平已經2次捲入賄賂案—2003年9月,盧建平收賄3,000萬韓圜(新臺幣約85萬元),協助大宇建設社長南相國連任,此案被地方法院判刑1年、緩刑2年,而南相國於隔年3月投漢江自殺;3年後,在2006年參與全國農協中央會收購世宗證券公司過程中,盧建平又被人查出涉嫌收受29億韓圜(新臺幣約8,300萬元),判刑4年,罰款5.7億韓圜(新臺幣約1,600萬元);2009年,盧武鉉和夫人權良淑、兒子盧建昊,也紛紛捲入收賄醜聞案,社會輿論沸沸揚揚,最終,盧武鉉未進法院辯護自身清白,而是選擇留下遺書,於2009年5月23日自殺—為什麼呢?

「我們」的可怕邏輯

金文學、金兩基等文化學者們經常使用「我們」(우리)來說明韓國人的特性。

對韓國人來說,「我們」的用法再自然不過了,韓國人提到國家,不說「南韓」,而是說「我們的國家」(우리나라);提到父母親或老師,也會說「我們的爸爸」(우리아버지)、「我們的老師」(우리선생님)。在這種語言架構與思維下,這些輕生者生前聽到的指責,恐怕是「你做為『我們』國家『我們』的總統,竟然敢貪污『我們』國民的錢!」、「你還有臉做『我們』國家的總統嗎?」等言論——「我們」就像顆巨岩,壓在他身上。

即使是謠言,也讓「我們」的總統有口難辯吧?同樣地,MERS的官員也有相同遭遇,「你做為『我們』國家的疫情防護官,竟然無法阻止MERS來到『我們』釜山,『我們』居民又該怎麼生活啊?」

許多文化學者想透過「我們」語言特性,來探討韓國人的自殺問題,在我看來,情況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嚴重與複雜。

首先,「我們」一詞已經帶出了「他者」的面向。沒有他人、與社會格格不入的他者,如何成就「我們」呢?因此,不僅僅是語言思維造就自殺的盛行,我們必須要放大到韓國社會整體結構、社會的公審,與他人的目光等,才有可能揭露韓國人自殺的真正面貌。

再者,韓國人發達的「被害意識」下,誰都不想被他人瞧不起,在此間差社會內,只有努力往上爬,才能逃避被害意識的陰影。

一犯錯。他人的目光就來了。

但韓國人在選擇極端的自殺手段前,其實早已在日常生活裡練習死亡。

過度飲酒是練習自殺的入門儀式

韓國人愛喝酒,且當地酒席文化(술자리)中,喝酒是不能自己倒的,更有自己倒酒會讓坐在對面的人倒楣3年的諺語,不讓對方幫自己倒酒,也有表達不滿之意,即「你不用幫我倒,我自己來——就當做我自己一個人在喝酒就好」。入夜後的韓國街頭,經常可見三五好友結伴相約到酒吧喝酒聊天,互相倒酒。若是一個人在家喝悶酒,無疑是韓國人最寂寞、最失落、沒有朋友的時候——對韓國人而言,酒不只是酒,還是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承受挫折、練習死亡的儀式—暫時麻醉自己身處現實困境之解藥。

輕微失敗者,一個人喝悶酒。嚴重的,則是靜謐步上自殺之門前。韓國人的死是沒有聲響的,完全異於日本人的自殺,因為日本人平日安分守己地生活,幾點上班、幾點下班、人與人的位階、物品的設計等,都被完整地規劃出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定位點,不輕易與他人起衝突,安安靜靜、不強出頭地生活著。但當日本人決定要自殺時,選擇的往往是「聒噪的死亡」,即要引起他人注目的自殺,選擇場所往往是地鐵站,跳軌自殺的人數也最多,選擇的月台一定是交通量、乘客最多的地鐵站,如赤羽地區。

日本人自殺,必求讓自己的死成為公眾事件,哪怕是對社會的反諷、指控也好,尤其是日本人跳軌自殺,充滿了極度諷刺感。之所以諷刺,在於日本人生前一直不喜歡給他人添麻煩,若當他們要麻煩他人、引起他人注意之際,就是要帶給別人巨大的「迷惑」(めいわく)。

這巨大的迷惑就發生在那一跳,務必使自己的死成為公眾事件,讓當天的交通大亂。

但韓國人喝了酒,不論是在家上吊自殺、燒炭自殺,或是從漢江橋上縱身一跳,抑或是前往深山自盡、跳崖等死法,完全異於生前吵吵鬧鬧、急性子、情緒化的生存樣態,韓國人在選擇結束自己生命時,竟是如此安靜的。

易言之,韓國人生前大聲喧嘩、引人注目地活著,如整形、注重外在打扮,以及服裝設計等,都可看出這一點;他們死時卻是悶不吭聲,私想韓國人在死亡前刻是否意識著要躲避他人視線,找一個地方安靜死去呢?

不論是在釜山地區自殺的防疫官員,或是盧武鉉前總統等人,他們會走向絕路並非偶然,除了責任感、自愧之外,他人的目光正緊盯著他們的錯誤,社會公審也讓他們喘不過氣、張不了口、伸不出手、抬不起腿來了。

是啊,在韓國,他人即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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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他人即地獄:韓國人寂靜的自殺

作者: 陳慶德
出版社:逗點文創結社
出版日期:2018/08/13
語言:繁體中文

作者簡介

陳慶德

作家、韓國社會文化專家。

旅居韓國十年,國立首爾大學西洋哲學組博士候選人。博士階段,透過現象學方法,分析語言學習經驗與文化觀察,著有《首爾大學博士生的韓語文法筆記本》(聯經)與《他人的目光—韓國人的「被害」意識》(唐山)、《再寫韓國:臺灣青年的第一手觀察》(月熊)等書。

目前以(口)譯者、專欄作家身分,出沒於UDN鳴人堂「再寫韓國」、關鍵評論網與香港「明報・世紀」等各大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