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兼顧懷孕生產與托育的困難現狀

在我任教的大學,有個女大學生曾經這麼說「結婚生子後,我希望自己能兼顧工作與育兒。」無關於對工作熱愛的程度,女大學生們絕大多數都抱有相同的目標。這位尚未畢業已經取得某大銀行內定資格的女大學生接著這麼說道。

「我希望30歲前結婚並且擁有第1個孩子,最好是男孩。在那之前,要能調職到有競爭力的大分公司去。因此婚前全力以升遷為目標,工作擺在第一順位。能力可及的話,四十歲前希望自己能擔任高階管理職。同時擁有第2個孩子,最好是女孩。」

究竟人生是否能如她所規劃的那樣呢?答案是否定的,這樣的願望十之八九不會實現。之所以可以這麼斬釘截鐵地說,是因為我所教過的大學畢業生中,30歲前結婚生小孩,30幾歲時已經成為高階管理職的女性,目前為止,一個也沒有。這些女學生們並不特別有雄心壯志,據我所知,一般女大學生們大多也都抱持著「30歲前生小孩」「請育兒假」「繼續工作」這種想要兼顧工作與育兒的具體想法與規劃。

另一方面,如果針對畢業後的工作目標這個主題訪問男大學生們,所得到的答案則非常具體、明確且清楚。

比方說,「我希望能到國外工作」「我希望可以在某某部門上班」「我想要成為業界名人」等等。

然而,女大學生則非常不同,她們似乎未曾具體思考過,究竟該如何能同時兼顧工作與育兒。但即使如此,多數人卻把結婚生子視為理所當然。我每年都會對前來修課的大學生們做相關的問券調查,男大學生約有九成會回答「希望將來能結婚生子」。

看著眼前這些年輕的女大學生,我腦海中輕易就能浮現一個畫面:在不久的將來,她們會在歷經結婚與懷孕的難關,終於能享受擁有孩子這個幸福果實後,瞬間迎來與伴侶在家事與育兒的責任區分討論中的巨大爭吵。我認為,現在的年輕世代毫無疑問地將重蹈前人的覆轍。

我們的政府鼓勵並支持女性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家庭,同時鼓勵女性們有這樣的人生規劃:大學畢業前就拿到某公司的內定資格,在22、23歲時大學畢業,最好在30歲之前懷孕生子,因此,在畢業進社會後的20歲後半找到伴侶結婚。如果第一個孩子在28歲左右出生,那麼大約是大學畢業後5年完成結婚生子計畫。這樣想來,萬一沒能如願如期找到合適對象,則極有可能就此脫離軌道。順利依照計畫的話,生完第一個孩子,女性在30歲就能重返職場,工作個2、3年,在即將成為高齡產婦的35歲前生下第二個孩子。細細想來,無論是找工作、找結婚對象、找到保育園*,女性們除了一步步小心翼翼設法突破層層關卡的同時,還必須得在長工時的職場中,以與男性同等程度的工作態度兢兢業業地工作,否則一不小心將遭受「女性也就這點能耐」的歧視眼光,而難以獲得公司的認可。可以說,女性所處環境真是萬般艱辛。

*譯註:保育園:類似台灣的托兒所。日本的保育園主要是給雙薪家庭托育孩子的機構。

聽說有人將這樣的人生規劃形容為「不可能的遊戲*」。「不可能的遊戲」究竟意味著甚麼呢?我試著上網查詢,結果是這樣。

*譯註:不可能的遊戲原文為無理ゲー。

「不可能的遊戲意指,由於難度太高而『不可能過關的遊戲』。不僅需要提升操作技巧與玩家層級,還有許多狀況必得配合天時地利人和才能達成,這不是一般玩家所能想像,也不是靠努力就能破關的遊戲。」(以上解釋引用自KEYWORLD NOTE kw-note.com/internet-slang/murige/)

這是個再恰當不過的譬喻。政府鼓勵年輕女性設定的人生規劃根本宛如不可能遊戲。

懷孕生產這一關

政府期望女性們能在30歲之前生下第一個孩子,但現狀卻是,光是懷孕生產這一關,前面就已經荊棘密布。當然,老是被逼著要「增產報國」,誰都會感到厭煩。只是現在的社會狀況是就算女性想要生產,眼前卻有無數難題。

女性們的生產年齡之所以越來越晚,其實是受到「年輕人的雇用不穩定」、「女性的高學歷化」、「女性經濟能力提升」、「價值觀改變」等多種因素影響的結果。而那些想要生產卻面臨重重難關,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將懷孕生產計畫後延的女性們,卻蒙受媒體與不孕症專科醫生的恐嚇:「女性一旦過了35歲,卵子容易老化,可能導致不孕!」

各大都市的不孕治療診所,每一家都大排長龍。不但初診得等待兩個月,看診當日還得等上個把鐘頭。

然而,就算如願懷孕,擔心的事仍舊多如牛毛:該甚麼時候跟公司主管報告呢?到時候能不能順利請到育嬰假呢?請假時的工作該如何分工、如何交接順利呢?主管跟同事會不會嫌棄我呢?生了小孩會不會影響我的職業生涯呢?

偏偏公司的主管大多是男性,連想找到個可以商量的對象都不容易。

如果是大公司的員工,公司有比較完備的育嬰假等相關制度,至於制度如何,這裡先不討論。萬一是非正式員工的女性,就會有「萬一資方要我辭職,怎麼辦」,「就算運氣好,請得了育嬰假,那麼回歸工作岡位前,托育的保育園完全沒譜時,該怎麼辦?」煩惱就是這樣接踵而來。

主管這一關

就算托育這一關,你幸運度過,接下來就得面對接孩子回家這個問題。保育園或是托育中心結束營業的六七點過後,家長還是必須找到願意接手照顧孩子的地方。此時,除了那些有婆家娘家可以幫忙或是有錢雇用保姆的家庭之外,其他家庭就得親自去保育園接孩子回家。若是上班時孩子突然發燒身體不適或是臨時有狀況發生時也不能例外。

然而,絕大多數的主管是男性,都有個全職主婦的妻子,由她照顧家裡一切,主管只要專心一意地工作就好。因此能不能碰到一位理解育兒之苦的主管,端看你的運氣如何。據我所知,目前把工作擺在第一位,無法理解因為育兒需求而需要早退或是休假的主管仍舊相當多。

更有甚者,這些主管們對於必須早退或是休假在家帶孩子的男性部下更是嚴苛,他們甚至會給予這些部下「工作不用心」的惡評。

年輕世代的父親們,即使想要花更多時間在孩子身上,需要先跨越的是主管守舊的價值觀這一堵高牆。這樣的狀況中還隱含著在育兒這個議題上的「男性對男性」這個互相對立的結構性問題。

我只能說,育兒這件事,無關性別,只要當事人想要兼顧工作,就一定會帶來危機。

「女性育兒」這一關

「男性在外工作(男主外),女性在家處理家務與育兒(女主內)」,在日本這個性別意識強烈的國家,女性一旦生育孩子成為母親,大多數就必須從「工作能力強的正式員工」「全職勞動」這個位置下來成為非正式員工。一旦成為非正式員工,那麼薪水自然也減少許多。

即使有人能繼續以正式員工的身分繼續工作,她在職場上也只能被當作二級戰力,被迫捨棄有責任且有趣的工作,同時遠離升遷的軌道,而踏上媽媽路線,從此與出人頭地一點關係也沒有。我想不論是誰,任何不會得到評價的工作是無法讓人感到有成就感與滿足的。

就算是轉做工時短的工作或是非正式工作,早點回到家後,等待著的是每日平均四到五小時的家事與育兒工作。一個人獨自完成這些工作:做了晚餐、餵孩子吃飯、幫孩子洗澡再哄孩子上床睡覺,然後做各種家事。殘酷的是,即使努力處理家務與育兒,也不會收到相應的薪水。

在此嚴峻狀態下,我懷疑當第一個孩子滿一歲後,究竟有多少女性順利重回職場。根據某項研究指出,目前仍在職的女性之中,1940年至1970年代出生的女性約佔全體的25%~30%。其中以正式員工身分繼續工作者不超過10%~15%。也就是說,即使進入21世紀,女性想要兼顧育兒與工作的難度與以往毫無差別。再者,這些以正式員工資格繼續職業生涯的女性所從事的業種,主要是公務員、教師、醫療從業人員等較為穩定的工作場域與需要證照的業種。

今後,女性們仍會以遊戲玩家的身分繼續努力。在學生活中,女性們所經驗到的是,無論在學業上或是各自擅長的體育項目中,只要努力就一定有回報。但是一旦踏出校門,女性們要面對的是,有些事即使努力也不一定會有回報的現實。即使如此,我仍舊相信,只要奮力突破每一個關卡,終有一天女性們也會成為遊戲的勝利者。

書籍簡介_為母則強,偶爾也要放過自己

作者: 藤田結子
譯者: 簡毓棻
出版社:世潮
出版日期:2018/08/03

作者簡介

藤田結子

  明治大學商學院教授。生於東京都。慶應義塾大學文學系畢業。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碩士、英國倫敦大學博士。2016年起擔任現職。主要著作有《文化移民-越境的日本年輕族群與媒體》(個人著作,新曜社2008)、《現代民族誌》(共筆,新曜社2008)、《用流行時尚學社會學》(共筆,有斐閣2017)。
  專精社會學。採用的研究方法是長期駐在調查現場,參加並觀察與採訪現場。現在從事日本與海外的文化、媒體、年輕族群與性別的田野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