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個社會在面對弱勢族群的態度,以及執政者如何動用各種政治資源以有效地幫助弱勢族群,並且回應與解決弱勢族群的各種問題,被視為一個城市乃至國家社會進步與否,以及民主與否的重要指標。

我們就拿台灣社會近幾年來越來越受到重視的街友問題來看,雖然有社福團體、民間組織以及宗教團體持續地給予街友關懷以及照顧,但是,社會大眾普遍對街友抱持的歧視眼光與偏見,卻造成我們在面對街友的處理方式,多數仍停留在強制驅離[1],或者治標不治本的眼不見為淨[2]。

究其背後的原因,我們的社會仍停留於只追求個人的成功以及社會表象的成功,卻無法真正建立起一個真正的成功社會。什麼是真正成功的社會,那就是如《禮記禮運大同篇》 中所言「……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台灣社會裡一日無法正視以及傾這個社會的眾人之智以及政治行政資源解決街友的問題,台灣就無法說自己是一個注重人權的社會,以及自詡為人權進步的國家。尤其當世界各先進國家都相繼提出辦法來解決日益增長的遊民人數時,台灣更應該正視與面對這個問題,並視為國家社會未來人權進步與否的重要指標。

對街友的三大偏見

一看到或者提起「街友」,我們先入為主的觀念便是:這些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酗酒,且長期在街頭流浪的無業遊民。不過,事實往往與我們所認定的相反。長期關懷街友的法國非政府組織「巴黎社會薩姆」(SAMU Social de Paris)[3],現任主席艾力克‧佩里耶茲指出社會大眾對街友最常抱持的三個偏見:

──只在寒冬才難以忍受。
事實上,2014年死於街頭的480位的街友中,高達118位是歿於七月至九月間。

──街友都不想工作。
根據 「社會薩姆」組織的統計,曾被緊急住房中心收留者中,有高達25%的街友擁有工作。然而,他們大多數的工作都屬於最低收入[4],也缺少可以棲身的社會住宅。

──街友都是酗酒與吸毒者。
根據「法國國家統計與經濟研究所」(INSEE)2013年7月發表的最新統計報告:「2012年法國街友人數已經高達141500人次。」但僅有一小部份的街友,是藥物或酒癮患者。而餐風露宿的生活,也導致一部份街友轉而藉由酒精或者毒品來尋求心靈的安慰。尤其寒冬,酒精會讓街友心生「可以讓身體溫暖起來」的錯覺。

街友不是道德問題,是不義的制度使然

然而,綿延不斷地因戰亂而生的國際難民潮,全球自由市場化下,本土製造業不斷外移導致工廠關門,工人一夕間失去生活依靠。而在全世界居高不下的失業人口中,尤以40多歲中年失業的人數比例最高。這些中年失業者除了既有的專業以外,多半無其它一技之長,加上就業市場偏愛年輕勞工,造成他們二度就業困難,很容易就淪為遊民階級。

除此以外,每當景氣亮起紅燈,銀行多半停止融資中小企業,這對中小企業主更是雪上加霜,造成惡性倒閉的情況不計其數。在筆者調查街友主題的數年期間,無分巴黎、紐約還是台北,企業主因經濟不景氣而破產,或因罹患惡疾而淪落街頭者所在多有。此外,政策連帶影響到產業的興衰,如停塑環保政策的倉促實施,造成台灣塑膠袋工廠一夕之間破產。

而不良的政策更有如毒藥,凶狠之極,可能造成企業惡性倒閉!這樣的案例,比比皆是。比如當今台海兩岸政策急轉彎,直接影響台灣各地的觀光產業──飯店、夜市小吃攤、伴手禮品業、百貨業、觀光景點業者,撐不下去而拉下鐵門停止營業者,所在多是。

再加上各地不斷攀升的物價、房屋租金以及房地產價格,導致全世界的街友人數暴增。2008年至2018年間,光法國,街友人數的成長率便高達50%。其中,女性街友的人數更激增70%[5],這意謂著:露宿街頭的女性遭受暴力侵襲的事件也隨之增加。

越來越多女性街友及汽車避難所

美國女性紀實攝影家──瑪麗艾倫‧瑪克(Mary Ellen Mark)於1987年的這張照片──〈車裡的達姆家族〉曾震驚全世界。而今,達姆汽車家族的生活景狀在美國已不再罕見,越來越多的工人因為租不起房而被迫睡在車裡,美國社會稱他們為「新類別」。而這種例子在加利福尼亞州尤其不罕見。一些城市甚至決定為其提供夜間免費停車,以暫時紓解這個日益嚴重的社會問題。

住在那裡的人沒有地址,也沒有住所。唯一的避難所就是他們擁有的最後財產──汽車。其中,近40%有工作。例如46歲的丹妮爾,原本是會計事務所上班,收入穩定,但自從2012年失去工作以後,她便失去了一切。目前是兼職的上班族,與她的女兒住在車內,因為一個月2000美金的微薄收入,無法讓她租到任何一間房。儘管她坦承「討厭它」,但每日果腹的食物只有麥當勞速食,健康與身材都每下愈況。

因為尊嚴寧睡街頭

根據「法國國家統計與經濟研究所」2012年的調查統計的103000人中,至少有一半人次,曾經使用過至少一次的「緊急住房中心」。其中,成人為81000人,有高達30000人是孩童,並且,超過一半是外國籍。

但是,當我詢問多位巴黎街友以後,得到的答案皆如此:「我寧願睡在街頭,也絕對不去『緊急住房中心』。」為什麼?「你去那裡,看你是否可以待上一個小時以上?馬克宏總統應該去那裡親眼看看,什麼叫做『人權』?」

筆者前往18區的「緊急住房中心」。該中心有個很好聽的名字「麵包店」,但是,當我詢問曾經入住過此地的街友以後,他們告訴我:「裡面的狀況是尿味屎味撲鼻而來,老鼠流竄。食物不吃還好,吃了會讓你生病!身邊都充斥著酒鬼、毒癮者及病患,還有打架、偷東西的事件頻生。怎麼敢待?若待下去,我可能不是病了,就是沒命!」

或許因為「緊急住房中心」給予街友的印象是既不安全又不衛生,絕大部份的法國街友,一提起這就猛搖頭。他們表示:「要撥打緊急電話,首先,你要擁有一支電話呀!」因為撥打115這個緊急求救號碼所需要的時間,不是一兩分鐘,往往是長達一至兩小時的等待──撥號、掛斷、再撥、好不容易總算撥通以後的切斷、再撥,直到撥通以後告知今晚沒有位置,或者好不容易有床位以後,卻面臨到了現場以後根本無法成眠的可怖景象。

這也難怪這些街友會發出如此令我心驚的話語:「為了尊嚴,我寧願在寒冬的夜晚不停來回地踱步,也絕不要到收容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