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抵達法國前,我原以為,撇開台灣的風風雨雨,我可以活回原本的優雅。我也是這樣對我的學生們如此說,因為,我眼中的法國,總是優雅多過鄙俗的。未料,一下飛機來到住所,迎接我的,是一連串的「法式welcome」。

交完此房,已經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打開窗戶,外面是車水馬龍的喧囂聲以及挖土機敲打地面的咚咚咚聲。第二天,不到6點,我就被窗外的車輛鳴笛喇叭聲以及機器鑽子鑽地的聲驚醒。我花了整整一天清理住所的公共空間,卻還未清完。晚上,法國手機門號傳來嗶嗶的訊息聲。一聽,是「法國農業信貸銀行」(Crédit Agricole)服務員留言,語氣緊張,要求我前往銀行說明。我一看已是下午7點多,銀行已關,決議明天一早到銀行。但心中頗有不祥預感,先上網查了一下法國戶頭的台灣匯款。這才發現,原本6月25日就該到的匯款,至今仍未入帳!

銀行以洗錢與貧窮之名非法扣押匯款

第三日一早,我先發了封信給銀行經理及我認識行員,說明來意,並且表示今早我會親至銀行說明。門未開,我已站在門外,高帥的銀行員慢條斯理地將屏風玻璃門一扇又一扇打開。我氣急敗壞地想往內衝,根本忘記了法式優雅。

一位穿著黃色洋裝的戴眼鏡女士一見我就對我大叫:「妳坐到外面去。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外面,指的是一間又一間玻璃門交談室以外的等候區。照常理,我是應該被邀請入玻璃室內處理公務的。不過,戴眼鏡的黃衣女士與另一位打電話給我的女行員似乎覺得不妥,還是決定以透明密室的方式進行。

我剛坐下便問:「●●●先生呢?他是服務我的專員。」穿著白色輕便套裝的女行員,聳聳肩告訴我:「喔,他離職了。現由我為妳服務。」隨之便開始「偵訊」。

「妳說,這筆錢怎麼來的?」
「賺來的。」
「怎麼賺來的?」

我心想:「歐盟不是剛剛通過GDPR這個號稱史上最嚴格的個資保護法嗎?怎麼你有權問我這些涉及個人隱私權問題呢?」我已有不悅,反駁道:「我為什麼要回答妳這些問題?憑那條法律?」

女行員提高聲音:「我勸妳好好回答我問的每一個問題,否則,我可以把這筆錢轉回台灣。」

這回我尖叫了:「妳無權。」

冷笑告訴我:「不,我有權把這筆錢轉回台灣。」

「這裡是銀行,不是警察局?我觸犯了那條法律?妳憑什麼審問我?」

我的提問讓女行員無言以對。我繼續追問。她的眼光從我的臉上移開,不敢正面看我。我的尖叫驚動了戴眼鏡的黃衣女士,她氣沖沖地衝進門對我吼叫:「我們認為妳『洗錢』!」

我一聽知道事情非同小可,當下喊:「『洗錢』?出示證據。妳們有證據嗎?我要叫警察!律師!妳這是污衊……」

黃衣女子瞥見我放在桌上的護照,看了一眼便說:「中國人沒錢,你這筆錢是打那裡來的?我們懷疑妳洗錢。我怎麼知道妳是不是用這筆錢來買毒品?走私……」她原本想說槍枝與彈藥,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又給吞回去了。

我一聽差點暈倒。思緒回到二十多年前……

種族歧視根深蒂固

當時,我還是初到巴黎第一年的大學生。為了辦居留證而來到位於巴黎第五區的地方簽證處。當天下午有考試,為了取得這張為期一年的學生簽證,已經半年過去了!終於等到最後一階段──蓋個章,就大功告成了!沒想到,當天在椅子上等候的外國人沒有一位從椅子上起身,因為,躲在高高的櫃檯後面的法國公務員聚在一起談笑,完全無視我們這些「外國人」的存在。

眼見時鐘一分一秒過去了,考試馬上就要開始了,我鼓起勇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辦事櫃檯前,將我的護照擺在檯面上,平靜地說:「我下午有考試。麻煩您在我護照上蓋個章便完成我的居留證手續了。」

櫃檯後的公務員聽到我的問題,轉身看著我,拿起我的護照,看了一下封面後,以極其高傲的口吻對我說:「中國,來自中國,貧窮的國家,你要是不滿意這裡,可以滾回你來的地方。」我氣到渾身發抖地回答:「我不是來自中國,來自台灣,並且,不管我來自那一個國家,你都無權污辱我。」公務員眼見我膽敢回嘴,馬上拿起我的護照,並提高分貝大叫:「妳說什麼,我可以在妳的護照上蓋章,讓妳一輩子都進不了法國。」其他的公務員見狀,馬上簇擁而至,搞不清任何是非黑白以前就群起圍攻我,就像一群蝗蟲找到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