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玩完了,以後世界的中心就是北京。」2013年時,為了說服我女兒約瑟芬和我一起到中國,我對她這麼說過。

現在我們卻在聚龍花園,也就是我們中國住所的社區地下室,發現了住滿民工的宿舍。他們大部分都結婚了,但只有社區的清潔人員才會夫妻同住,其他人則被迫像未婚男女一樣分居。滿臉汙黑的男人是附近建築工地的工人。掛著黑眼圈的女人負責打理工人體育館一帶餐廳、酒吧。從上午11點到下午5點,接著是晚上9點到清晨6點,她們都在地面上工作,其餘時間則遁入地底。

就像聚龍花園多數的居民,我們不曾想過自家腳下會存在這麼一個平行世界,畢竟就在距離這裡兩步之遙,錯落著全中國乃至全亞洲最時尚、最高級的夜店。北京這張時尚臉孔教約瑟芬目眩神迷,隨手可得的愜意生活與自由,讓她可以進出一些在巴黎受限於年紀而不能去的夜間場所,她實在難以想像自己住的公寓底下竟然有這麼一個暗黑宇宙滋長著。而且我們還是在這地方住滿一年後,因為這項鼠族的調查計畫才偶然間發現了它。

中國是個極為矛盾衝突的國家,只要仔細探尋,往往會發現與原本認知截然相反的另一個現實,兩者南轅北轍。在這兒眼見不一定為憑,表象可能只是空殼。我的前輩尚‧勒克萊爾‧莒薩布隆熱中研究中國,他在那個年代近距離觀察了中國從經濟開放以降的發展,認為它是個「魚目混珠的帝國」。就這一點而言,這個國家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腳下的悲慘世界

每一次,只要大家帶著那麼點幸災樂禍,跟聚龍花園內的非中國居民交頭接耳,說在他們舒適的公寓底下有個如痲瘋般的悲慘世界,懷疑效應便會再度被強化,而這讓我感到說不出的不自在。

「你說的『老鼠』在哪?我們怎麼從來沒見過?」一個法國鄰居語帶嘲弄地發問。

「這些人從哪裡來的?他們在地底幹嘛?靠什麼過活?那裡有廚房、有浴室嗎?」另一個人連珠炮似地追問。

另外有一個已經移民的法國女人,住在另一棟都是外國人的大樓裡,聲稱我正在籌備一場團體「奇幻」之旅,地點就是我社區的地下室,好讓大家見識隱藏版的北京。我大吃一驚,只好硬裝出幽默口吻,尷尬地笑著附議:「沒錯,而且我會負責準備一袋袋花生好讓你們餵食,保證跟在動物園一樣好玩。」

一個單純的電梯按鈕,便將我們的平常世界與「活死人」的天地隔開來,我們在上頭重現西式享受,雖然有意無意混了點中國風。聚龍社區這條龍的光彩早已不復從前。這裡是中國房仲業者所謂的「豪宅」,有著1970年代巴黎郊區社會住宅一切優雅特質。

「老鼠」住所的入口在第七棟大樓,這一棟的三樓駐有綠色和平北京辦公室、一些外國媒體以及一個投資俱樂部。電梯的按鈕帶著訪客向下,門開往一個廊廳,地面的白瓷磚髒到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燈光慘澹,還不時能聽到「霹啪」的爆裂聲響,一頭斜放著一張布滿灰塵的老舊黑色沙發,上面堆滿紙箱。這裡乍看之下沒有任何異樣,感覺不到人的痕跡,不過再走幾步後,就可以發現隱蔽角落到處拉起繩子,上面曬著襪子、內褲、襯衫和長褲。便服裡夾雜著成套制服,有清潔阿姨的藍色或灰色制服、工人的藍工作服、服務生的,可說中國大城市裡廉價勞工的職業樣本幾乎一應俱全。

水泥地的陰暗宿舍擠了40個工人,上下鋪鐵床一排接著一排。靠近牆壁另一側由工人體育館的一間夜店(裡面出入的都是北京富家子弟)承租,住了店裡15個清潔女工,擺了床以後空間所剩無幾。走廊底,則是附近一家餐廳的十人員工宿舍。

市中心地面房子的租金昂貴,但只能住得靠近工作地點才能免於舟車勞頓、撐得住爆肝的工時,種種考量驅使他們接受這樣的生活條件。一股甜膩而令人作嘔的芳香劑氣味,隨著我們靠近盥洗室越來越濃。公共衛浴區入口通道只有一個,全部的房客共用兩個洗手台,裡頭缺乏照明,中間僅隔著一片簡陋的板子;女生這一側有四間獨立的洗手間,男生則有4個小便斗和3個蹲式廁所,臭氣沖天。這裡沒有淋浴間也沒有熱水,洗澡得自己想辦法,這70名房客每個人都有一只塑膠臉盆,裡面裝著廁所水龍頭接出來的水。

一轉彎,有人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怎麼,你們迷路啦!我還是第一次在這兒碰到樓上的房客。」鄭元昭驚呼。他是打雜的,負責撿紙屑垃圾以及大樓出入口的清潔維護。「這兒沒有任何中國住戶會來就算了…沒想到我遇到的還是個老外呢。」

這個來自湖北的老頭子相當有意思,只要在聚龍社區遇到老外,總是不忘熱情喊一聲你好。相較於北京人的作風,他顯得可愛許多。我們剛搬到北京那個月,還拿捏不準我們在此地大人稠的都會裡的定位,而他那親切的笑容在某種程度上像一股安慰的力量。我於是對他解釋起來。

「我正在寫一本書,要談住在北京地下室的人。」我邊說邊祈禱他別被嚇跑。根據以往經驗,在中國若這麼直白說明來意,十之八九都會吃閉門羹。

我接著說:「我沒想到聚龍社區的地下室也有人住。我只是跑下來,就發現了這裡,簡直活像個迷宮。這個地方真的很神奇,你們的更衣室都在這裡嗎?」

老鄭對我豎起大拇指。

「好、好、好,這主題好。所有人一提起北京啊,都圍著它輝煌的歷史打轉,玻璃塔、財富、名車,可沒人關心我們在地底下怎麼生活。」

「所以您住在這兒嗎?方不方便帶我參觀一下?」

「等等, 這是我老婆。」老鄭轉頭向她介紹,「這位先生是法國很有名的大作家。」不管有意或無心,他並不在乎我的文學造詣大抵就是報章雜誌的文章等級而已。

「他要寫住在地下室的人的事,想知道我們是怎麼生活的。」

他的太太劉舒真,跟老鄭一起負責打掃我們大樓的出入口,聽了臉色微微一變,我可以感覺到我的出現讓她有所顧慮。最後,他們帶我往廚房去。晚餐時間快到了,儘管住在地底深坑,中國人對人際關係依然不含糊。走廊盡頭的右邊,一道厚重金屬鐵網門後便是車庫。那裡燈火通明、潔淨無瑕,停著有錢老闆的豪華名車,賓士、奧迪或保時捷。左邊一道陰暗的水泥樓梯,B2的房客可以從這裡走到位於B1的廚房。狹小通道走到底,就是沿著停車場而建的四間廚房,名車的排氣管以及排出的毒氣取代通風系統。這些上了年紀的夫婦受雇於聚龍管委會,主要負責清潔維護,各自有個角落可放私人物品、準備三餐。當時正值中國農曆新年,吃的是傳統菜色:餃子。這食物唯一的變化就是內餡,包豬肉紅蘿蔔或豬肉菠菜。

「我們有客人啦!他可是法國很有名的大作家。」老鄭介紹道,他刻意營造出某種神祕感,一方面對我們有利,另方面也提升了他個人形象。不管他們的社會地位為何,中國人就吃這一套。

老鄭每個月領1800元人民幣,他也承認,其實他們可以住在原本的村子(在黃岡市,離武漢不遠)繼續種田養活自己,當然會拮据點,但日子還過得下去。只是加上兩個兒子,一個26歲,一個27歲,可就沒辦法了。實際上他們兩個兒子都有工作且經濟獨立:一個在武漢做美髮;另一個有機械工程學位,在雲南工作,負責維修檢測工地那些巨大的推土機。不過兩個兒子都還未婚,於是這對老夫婦才會到北京來,每天勞碌為他們籌措聘金。依照中國的傳統,男方要送女方一棟房子、金銀首飾以及聘金,或是一輛車。若不能提供足夠的物質保障,是結不了婚的。

「在黃岡,我們得替女方買一棟房子加上聘金20萬人民幣。」老鄭咒罵著,「我們中國啊,根本不是娶老婆,是在買老婆。」

他們夫妻倆已經存了一點錢,但是還得再工作好長一段時間才能湊到40萬人民幣,替兄弟倆各買一棟房子。老鄭面容憔悴,有明顯的黑眼圈,說到他其實受不了在城裡過著像老鼠一樣的生活,因為他在家鄉有一棟大房子,鄉下空氣好得很。

「一開始,在這房間裡我根本沒法呼吸,而且聞著那股臭味老是讓我頭痛。我老婆也沒好到哪裡去。但是對她來說,打掃社區的工作比在田裡幹活來得輕鬆。」

他的太太盡力維持她的優雅。頭髮編成一根長長的辮子,白色開襟上衣外面罩著一件中式剪裁盤扣短外套。她的氣色相當好,根本看不出她竟住在地底。老鄭則是一頭蓬鬆亂髮,天天都穿著同一條破舊的褲子、軍人迷彩襯衫。他們原本充滿嚮往來到北京,現在面對著汙染和悲慘的生活條件,早已失了心情、也沒錢去參觀紫禁城,遑論長城或天壇這些他們說好非去不可的地方。

「到哪兒都要門票,對我們來說太貴了,結果我們只去了天安門廣場。北京不像我想的那麼好,空氣太糟了,因為有汙染。而且北京人瞧不起我們這些鄉下人,他們沒啥教養,到處亂丟菸蒂、在公共場所吐痰。北京菜也不怎麼樣。老實說,我們村子裡的人還比較文明。」老鄭說。

鄭元昭和劉舒真,他們兩人在聚龍花園的月薪加起來是3000人民幣,加上老鄭的退休金一千八百元,一個月共有4800人民幣,看來還要工作好多年才行。但是,他們都隱約覺得在聚龍的日子不多了。

「管委會很快就會把我們給遣散的。」劉舒真對我們說,她有著純樸之人才有的聰慧眼神,甘於命運的安排。

「他們雇用老人負責清潔維護,是因為這比雇用年輕人來得便宜,況且他們安排的住宿環境很差。要是我們不滿意,他們就會叫我們滾蛋,因為他們很清楚退休的人很難找工作。不過我們年紀也不能太大,或是在這裡待太久,因為他們擔心我們要是生病或出什麼意外,還得幫忙付醫藥費。」

這些民工通常沒有健康保險,而雇主有道義責任幫他們付醫藥費。老鄭夫婦打算被遣散後回到他們的村子,他太太可以繼續種田,他則會試著到工廠找份差事。

「說起來,到時就算在我這個年紀很難找到工作,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老鄭這麼想著,「因為在這兒,我們的自由都被他們剝奪了。」

中國能夠帶給他兩個兒子更好的未來嗎?

「這要看他們造化,」他謹慎地回答。「今天,在中國一切都有可能。中央的決策是好的,即便地方上有太多貪腐的公務員。但是政府應該更加保護窮人,因為有錢的人越來越有錢,窮人越來越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