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討厭」的那些自私的人

在華人社會裡,我們往往會把很多東西對立起來。好壞、生死、苦樂。而我們也談到,在印度哲學中很少將事物的本質一分為二。

我們常常會給自己在生命中遇到的人下意識地貼上標籤:他是好人或壞人,他聰明或笨。臺灣的電影院最常播好萊塢的大片,而動作片跟劇情片最大的差異在於,動作片會非常粗魯地把好人跟壞人顯而易見地分別出來。就像生活中會出現各式各樣討厭的人、假想敵,我們很容易因為一個人做了某件事,就把他歸類在好人或壞人的類別裡。

但是,從印度哲學的觀點來看,我們沒辦法真的說一個人是好是壞,因為這不是人與生俱來的特質,跟我們說性本善或性本惡不一樣,而是由生命中的各種際遇塑造成我們認為的好人或壞人。

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其實生活中,那種真正的壞人出現的機率相對比較少,而比較常出現的,是我們認為自私的人。

對於那些自私的人,一般最直覺的反應就是,他們很討厭、別跟他們來往。但在面對那些自私的人時,有個認知很重要,就是:很多人在做出某些看似自私的行為時,其實不過是在恐懼他會失去什麼東西。

比如說,在公司賺錢的時候,我們會覺得明明他是老闆,為什麼還不願意讓利?明明他已經擁有這麼多,為什麼不願意拿少一點?但其實對方跟我們一樣,他只是在害怕失去付出這麼多才得以擁有的東西。就好像有些人月入一百萬卻還是對人不大方,但有些人月入三萬卻讓人覺得很重情義、願意對朋友大手筆。換句話說,一個人的金錢觀與他擁有的多少無關,而與他內心恐懼的強烈程度、對未來的不安感有關。

甚至可以說,被我們視為敵人的那些人,不論他是針對你散播負面八卦,或是放話威脅你,還是做了某些讓你覺得受傷害的行為,其實,本質上他都是在恐懼,他是在害怕失去某種東西才會這麼做。

職場上,同事之間的鬥爭層出不窮,例如某個同事不願意幫你完成案子,總是推三阻四,或是到處跟別人亂說你的私生活有多不好,但他可能是因為看到你的工作能力很好,怕你搶走他升遷的機會,所以才用其他方式來打擊你。

聽到這種事,我們往往會義憤填膺,覺得這人怎麼這麼差勁,但是我們好好想想,他們的恐懼跟我們自己的恐懼,真的有什麼差別嗎?

雖然我們恐懼失去的東西不一樣,但是每個人都會恐懼「失去」。

而理解這件事情、理解每個人的恐懼沒有分別,是一個很重要的體認。

有了這樣的體認後,會發現很難再去一刀劃分誰是壞人、誰是好人,因為我們都深陷在害怕失去的恐懼感中,而我們常常認為的那些自私的人,也不過是為了避免恐懼、因為害怕失去而付諸行動而已。

跟我們一樣。

溝通,始於了解對方與我一樣怕

為什麼理解這件事很重要?因為,當我們也把對方當作一個活生生的人看待、了解對方也抱持著跟我們自己一樣的恐懼時,才有辦法真正開始與他人對話。

明白對方害怕的是什麼,才能真正掌握彼此的位置,並且真正開始與對方溝通。而這種「嘗試去理解」的努力,就是包容。我覺得包容是現代社會特別需要去關注的議題。

這就是面對死亡,讓我學習到的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為什麼死亡可以讓我們學習到包容?

其實就跟我們前面談到的一樣,當我們了解每一個人都有恐懼、都會面臨到純粹的恐懼與失去時,我們才有辦法試著解決他的恐懼,進而開始溝通、合作。

我在替死者進行宗教儀式時,常常會遇到一個狀況,就是家屬殷殷期盼地看著我,問我說,他們過世的至親一定是去了某個好地方對不對?我怎麼可能知道答案呢?但是,這時候我一定會這麼回答對方:「對。」

很多時候,真相是什麼一點都不重要,讓懷有恐懼的人安心,才是最重要的。

在變化越來越快速的現代社會中,世代溝通的難題越來越劇烈。我們常常覺得媽媽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而媽媽又會覺得你這死小孩怎麼都不聽話。我們沒辦法溝通,但那是因為我們沒有辦法去包容,沒辦法有同理心。為什麼?因為我們不了解別人的恐懼。

有時候,我們跟父母輩的人在爭吵的議題,往往不是真正的重點,而是他們內心的恐懼––父母害怕孩子在成熟獨立離家之後,他們就會一無是處。他們恐懼的是自己再也沒有任何價值。而我們呢?我們害怕不獨立出去,在自己的社交圈、朋友圈中就無法立足。

在職場上的代溝問題也是如此。很多年輕人進了職場,看到公司裡面老一輩的同事做事沒有效率,可是當他們提出解決方案的時候,那些老一輩的同事又會教訓他們不懂就不要亂說話,年輕人於是忿忿不平,認為那些老人無法溝通,讓年輕人沒有出頭的機會。

很多這類無法溝通的長輩,是在恐懼自己跟不上變化速度這麼快的時代,害怕自己會被時代淘汰、變成無能的人。所以在遇到自己不了解的事時,便採取防衛姿態,無所不用其極地阻止改變的可能,以免自己變成摩登社會的邊緣族群。

我們看不到對方的恐懼,而只關注在自己的恐懼上,才會造成對立。一直無視別人的恐懼,只爭論事情正確與否、真相是什麼,反而常常會讓我們錯失能夠真正開始溝通的機會,讓對立變得更強烈。

當我們開始去了解別人的恐懼,才有辦法產生包容。包容並不是一味妥協,而是「我在意你、我希望你安心」。

能夠「讓別人安心」,我覺得是一個人成熟與否的重要標準––能不能體認到其他人也有他們的恐懼,不只是我們自己有所擔憂而已。為了讓事情順利地運作,我們是有責任與義務讓其他人感到安心的,特別是那些跟我們有密切關係的人。

再者,能夠與他人和平共處,也是人生中很重要的能力。

一個常常與眾人發生爭執對立、拖累工作速度的同事,他最大的恐懼,很可能不過就是害怕不被認可、害怕自己能力不足,被大家排擠。

甚至在華人社會最常出現的婆媳問題中,很多時候,婆婆只是害怕媳婦的存在會改變她原有的生活方式,害怕生活脫離自己的掌握。這裡不是要說,對方的表現、行為就會是對的,而是指出,它的本質多半是恐懼罷了。

父母因恐懼失去與孩子相處的機會與關係,從而展現的行為,讓我們覺得父母在壓抑我們。這時候,我們不該一味指責對方,而是應該要好好想想,怎麼使對方不再害怕失去,不再認為孩子獨立就是一種失去。這比訴諸衝突與對立,遠遠來得重要太多了。

去了解彼此的恐懼,進而試著讓對方不再認為這是一種失去,或是不再害怕失去,是我們每個人都必須要學習的課題。而不論是訓練自己面對失敗,還是面對死亡,都能讓我們有很大的領悟。如果不學著訓練自己面對和了解,任由各自繼續害怕失去某種東西,我們不免會越走越分歧,心與心的距離也就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