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久不變的關懷:李媽媽

李媽媽在勵馨工作長達11年,陪同女孩們經歷生命療傷的漫長過程,生活輔導對象廣泛涵蓋了早期被賣雛妓、非被賣從娼少女、離家少女,或者是心理創傷嚴重的遭受性侵女孩等。

2017年10月15日下午,李媽媽重回座落於新店大坪林的勵馨總會,在辦公室內接受訪談。她退休15年了,也透露自己日益年長,心臟已裝入好幾個支架。可是她一談起當年女孩們,依舊熱血,是個眼眶輕易就泛紅的「社會的母親」。

「我有時候想起這些個案還是很擔心她們,有幾個孩子一直烙印在我的腦海裡。想丟掉,可是人啊,感情啊,有些記憶是甩不掉的!」

這個孩子不管冬夏都穿著同樣厚薄的衣褲,像是身體痲痺,不再感受任何冷熱變化。她曾被賣到紅燈戶,苦苦熬過好幾年,最後竟對自已稚齡的體膚喪失了人類本能感知。這個失去身體感覺的孩子離開中途之家20多年了,李媽媽卻還是牽腸掛肚,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李媽媽不曾忘懷孩子們的臉,那是一張非常甜美可愛的臉龐。「還好嗎?」任誰挨近噓寒問暖,她都只有冰冷、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不肯多說一個字。曾經,媽媽的男朋友、哥哥,接連對她性侵,這麼大的傷害,向全世界閉鎖自我是她唯一的防衛武器。李媽媽光是等她開口,一等就是兩年。

又有一次,李媽媽陪同昔日被賣的原住民少女返回原鄉探視家人,她們的出現在村子裡引起一陣騷動。「對面那一家,還有一個女孩子要賣。」鄰居將眼前的陌生人誤認為買賣部落少女的外來人口販子。放眼望去新蓋的房子,絕大部分是賣掉家中女孩換來的。有多少新落成的家屋,就有多少女孩的暗夜悲泣。她親眼目睹,那個年代的原住民社會因著貧窮,不得不把女孩當作變賣救急的資產。

我可以耐心等妳!

那天晚上,勵馨之家庇護的八個孩子集體蹺家了。隔日一大早,李媽媽處變不驚,她最感稀奇的,是這麼唯一沒有出走的孩子。「她為什麼沒有受到那八個孩子影響?她們沒有威脅她嗎?」

經過更多相處後才終於明白,看來柔弱模樣的女孩為何擁有自主力量,終究不肯與其他女孩們同流?原來她來自弱勢的聾啞家庭,每回她跟李媽媽講話,都以面對聽(語)障父母一樣的直視,細細閱聽李媽媽的臉。於是女孩比同齡女孩更懂得察言觀色,也更懂得言語之外的真心關懷。

女孩沒有在同儕壓力下一走了之,或許就和李媽媽日常體貼的感召有關。這個女孩晚上睡覺不敢關燈,都是李媽媽細心為她保留一盞燈,方能照亮她內在無止境的暗夜。

若是遇到勵馨孩子的蹺家習慣復萌,李媽媽會跟她們達成民主協議,是要蹺早上,還是蹺下午?而非全面防堵她們蹺家的需求。當孩子完成蹺家儀式歸來,她會委婉轉換話題,關懷眼前孩子:「最近過得好嗎?」如果幸運能被信任,聽聞孩子訴說一連串出走心得,也得鍛鍊出不驚奇、不打壓,但也不一定贊同的三不能耐。

「自願」,真的是自願?

當勵馨的收容對象開始涵蓋非被賣從娼少女時,李媽媽遇到了孩子對她輔導角色直接反抗的挑戰。「有女孩跟我表明立場,她就是喜歡蹺家、喜歡交男朋友,被遺棄也沒關係。她已經上國中,我覺得繼續上學對她未來會比較有幫助,所以拜託她去上學。

她不要我也覺得沒關係,那就陪她去找工作,但她也不以為然,拒絕配合。」

女孩回嗆:「李媽,我幹嘛那麼辛苦?我接客一個禮拜賺到的錢,絕對比工作一整個月的薪水還多。我才不要工作!」李媽媽毫不氣餒:「我可以耐心等妳。」後來深入了解才知道,女孩說喜歡過著自棄生活,竟源自於她爸爸對她亂倫性侵的傷害。這樣的個案直接服務亦讓玥好等少女庇護一線社工員思考,所謂「自願」從娼,也可能是少女在情感或物質資源匱乏下,無奈的選擇。

「自願」從娼也可能是個社會迷思。更何況孩子尚未成年,仍在成長摸索中,哪裡能說她們從娼是「自願」的呢?中研院社科所曾做過雛妓問題調查研究,後來也擔任勵馨董事的伊慶春教授就說過,少女未成年,就沒有「自願從娼」這回事!

小芬也是個非被賣從娼的少女。公權力保護管束的判決,讓她勉為其難在勵馨中途之家整整生活了兩年。「我想再回去上班。」女孩離園的臨別時刻,如此談起她的未來計畫。她還是認為,私娼館那些人是好人,肯在她最落魄的景況下收容她。女孩感恩圖報:「我經痛的時候,他們還會燉補湯給我喝。連我的父母都沒有這樣細心照顧過我。」

「我們賭吧!相信這兩年我們的努力不會白費,就讓她回去吧!」李媽媽這麼安慰玥好。

幾個禮拜以後,自願回籠的少女視野不一樣了。她很快察覺,娼館老鴇當年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只是把她當作搖錢樹罷了,她終於認清其中的剝削利害關係。「我想回來,繼續升學念高中。」這是她二度自願抉擇的另一條路。玥好在勵馨工作多年深感,只有基督徒在上帝的感召底下,才能如此無私、毫無條件的付出。

每到黃昏,她就開始害怕

每到黃昏,天色漸次轉暗,那個孩子就開始害怕。天黑就寢的時候,還會直嚷著我睡不著、我不敢睡覺。「李媽,您不可以比我先睡著喔!」她在小學的年紀就進勵馨,一直住到高中,這個階段的繁重課業時常讓她忙到超過晚上10點的關燈時間。但李媽媽總是陪伴,她會來到女孩的床舖前跪地禱告,聲聲祈禱讓聞者敬畏到不敢驚擾,晚禱會持續到女孩安靜下來、放心睡著了,李媽媽才起身離去。

「天氣這麼熱,妳幹嘛穿這麼多!」「不行,我一定要這樣包著⋯⋯」這名少女曾經在路上遭人強暴。她從此把下身緊緊包裹起來。只穿褲子,不再穿裙子。

李媽媽在「勵馨之家」10年的生活輔導工作,每個時期總會遇見幾個孩子,需要「家長」們特別用心在她身上。

有個小學年紀的孩子,只在那兒接受了半年庇護。可是李媽媽一直記得,她不大講話,也經常一個人躲藏起來,她的眼神更是終日惶惶然,像是隨時等著配合別人似的。

女孩的母親是個無力保護女兒的弱智者,她常在一天內輪流遭受爸爸、伯父和哥哥的性侵。李媽媽觀察發現,這個孩子極度缺乏安全感,感覺她的心靈和喪失主權的身體老早就已分開了。

她的退縮讓李媽媽強烈意識到,家內性侵受害者的內在療癒是條迢迢長路,她們喪失安全感的嚴重程度遠大於一般的強暴受害者。畢竟,那傷害的痛楚來自曾經最信任的親人⋯⋯

李媽媽也曾經陪伴三姊妹共同走過父親性侵的創傷療癒歷程。大姊選擇讓交往的男友了解自己在少女時期遭遇的亂倫傷害,進而攜手,走入了幸福婚姻。二姊在勵馨的支持下讀完大學。後來她們終於能夠原諒父親,搬回原已破碎的家。等到父親過世,她們的家又復原了。

她們也是有娘家的!

李媽媽只有兩個兒子,但她卻在勵馨10年中,多次當了少女們的「娘家媽媽」。連她的老鄰居都很驚奇,李媽媽竟然有女兒要出嫁了!

1992年,那是李媽媽正式在勵馨工作的第一個禮拜。她的側背皮包裡頭置放的一萬塊錢現金,竟然不翼而飛,但她不動聲色,沒有任何反應。

工作了一段時日後,有天,一位跟她十分要好的少女提醒她:「李媽,小心!妳的錢在皮包裡,快掉出來了。」

原來這位女孩扒功一流,鮮少失手,但這次又向身邊李媽下手時,竟在即將得逞的半途自動縮回。於是,裝有鈔票的信封袋就像長腳一樣,安全滑返了李媽的皮包。

李媽媽是怎麼做到的?「我默默觀察著她的需要,有時會送她一些小東西,有時帶她出門會問她:『妳想吃什麼?我請妳。』慢慢的,她了解我是愛她的,不用對我防衛。再來,她也漸漸覺得,不能再偷拿我的錢。」李媽媽真的等到了這一天。

幾年後,女孩先有後婚,打算和漁港男孩共組家庭。李媽媽就成為她娘家的媽媽,專程跑了一趟她未來的夫家,和她婆婆平起平坐,有尊嚴的洽談雙方婚事。終於,女孩有了一個始終陪伴的「社會的母親」。

另一個女孩很早就被家人遺棄了,要結婚時,勵馨「家長」李媽媽再次扮演女孩娘家的媽媽。「我們先去拜訪她未來的夫家、探望她的婆婆,覺得他們很有誠意跟我們的孩子結婚,這才放心。」

她即將結婚的對象是過去私娼館內負責接送的馬伕,李媽媽親上第一線談判這件婚事。她老練觀察後發現,對方的家庭社經地位比一般人還高些,而女孩的未來婆婆也約略知道這個媳婦的過去,所以李媽媽堅持:「我們女方要吃餅,也要正式宴客。」希望能從一開始就為女孩爭取平等的對待。

李媽媽比真正嫁女兒還事事講究,甚至還幫女孩安排了一場告別單身派對。結婚當天,女孩從李媽媽家拜別父母,風光出閣,李爸爸全程配合演出。當鄰居好奇詢問:「李太太,妳有女兒啊?我們怎麼都不知道!」李媽媽更是笑開懷。

中途之家的全體工作人員都成了那場喜宴坐主桌的阿姨、表哥或堂姊。社工員玥好有感而發:「我們要讓她的夫家知道,她也是有娘家、有靠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