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漸沒落的西門町舊街裡,一位名叫魏松言、留美海歸的心理醫師開起了小小診所,然而昏暗失修的建築、真誠直言的諮詢方式,卻讓病患一個個在怒罵後一去不回。

終於在某日,松言發現自己有「撞鬼」的能力,一時間,死於「30年後」的女高中生、當年意氣風發的國民黨軍官、生前畏縮膽小,死後附身白領熟女的黑道小弟紛紛找上門,而夾在各路鬼神間的落魄醫生松言,也面臨著自己內心巨大的壓力,像是對身為大醫院千金的女友的愧疚情感,或者是來自他過往人生的傷痛。

描寫這個故事的《魂囚西門》,是「魑魅魍魎檔案」系列的第一部小說,而隱身背後的說書人,則是另一個同樣「撞鬼」的心理醫生陳思杰;畢業於美國波士頓學院心理學研究所的他,在現實裡是美國南岸精神衛生院的心理諮商師,而在虛實交錯的創作世界裡,則是以筆名「九色夫」闖蕩的小說家。

「心理醫生也是人,也有弱點」

最初踏入文字創作這條路,其實要從日本漫畫《獵人》開始談起。陳思杰提到,大概在2000年時,那時他還不知道日本動畫是一季、一季播出,當時《獵人》當季集剛播完,他便誤以為已經完結了,故事卻停在很有懸念的地方,於是乾脆著手自己寫起同人小說,這部名為《前事》的長篇連載,直到2017年他到西雅圖之後,都還有過更新一回,但陳思杰提到,後來也想說寫一些可以出版的東西,而原本的讀者儘管會催稿,但也鼓勵他可以試試看。

一開始陳思杰寫了3個介紹背景用的章節,故事名稱叫《Trial》,是奇幻小說的類型,做了很多的背景設定,但並沒有寫很大的份量,談到何時開始現在的「魑魅魍魎檔案」系列,則要談到2010年。

陳思杰說,當時他在網路上認識了自己在靈異方面的老師Daniel,Daniel曾在亞馬遜地區當過「薩滿」(編按:有能力與神溝通之人),出版過亞馬遜的藥草典籍,也有學習佛教跟印度教,當時陳思杰已經在當心理醫生,原本已對佛學有認識的他,跟Daniel認識、見面後,更加有了深一步的了解。

「人要學佛,要先學猴子」,Daneil告訴他,要先接受自己本能的那一面,才能追求心靈更高的層面,這讓陳思杰體認到,心理醫生要接受自己跟病人一樣是人,更開始覺得可以將這些部分結合做為創作元素,而他在小說裡也不斷強調,心理醫生也是人,也有弱點。

「修復心理問題要透過破壞」

「魏松言心理諮詢診所」沒有壁紙,只有憂鬱,夢想破滅的章節。即使新添沈金發這個病人,診所還是隨時會因缺錢倒閉。~《魂囚西門》 第18頁

談到魏松言的落魄形象與龜縮個性,陳思杰表示,是要強調他是個學者,「很多學者都有共通的問題,就是住在自己腦袋裡,覺得世界如果不是跟著他腦袋的樣子走,就寧可躲在裡面不出來」,這是他的舒適圈,而這舒適圈形成的原因,就在於「外面的人看他很魯蛇,病人看他則是很有本事」的感覺。

醫生是人,患者當然也是人。陳思杰指出,找心理醫生的人必須要先承認自己是個人,不能覺得自己是高人一等或其他東西,這跟開刀不一樣,醫生跟病人是雙向的;他提到,像一些好萊塢跟紐約第五大道的心理醫生,就很常遇到中產階級的患者,覺得自己花錢是來請人幫忙的,只想聽自己想聽的東西。

「花錢聽想聽的話,這樣聽起來跟算命很像啊?」《風傳媒》記者如此問起時,陳思杰坦承,算命跟心理醫生確實有類似之處,而如果都可以靠著談話,鼓勵對方往正向的地方走,那都是好事,但相對起算命,心理治療更多了「破壞」。

「我的老師教過我,印度教中代表宇宙的三位一體是:掌管破壞的濕婆,掌管創造的梵天,以及掌管維持的毗濕奴」,陳思杰從神話角度解釋,修復都要先從破壞開始,先破壞、再創造,接著維持,像要練肌肉也是破壞肌肉纖維,再讓它長回來,修復心理的問題就要透過破壞。

陳思杰認為,「心理醫生就是在你最舒服的時候,跟你講幾句實話,你可能會因為這樣大發雷霆」,但就如他老師常說,自己最喜歡的中文就是「危機」這2個字,遇到危機就是成長的機會,像悉達多如果一輩子都待在皇宮裡,是不可能會成佛的。

「亞洲人講心裡話很不自在,美國則相信醫生不會把病人隱私講出去」

台灣跟美國對心理學的認知有很大差異。在美國挑戰病人的思維是好事,在台灣卻被病人說是不給面子。~《魂囚西門》 第17頁

書中,魏松言不斷感嘆著台美心理醫生待遇的落差,而實際狀況是如何?陳思杰解釋,美國的心理治療,健保給付非常慷慨,一小時30美金的諮詢費幾乎都會幫忙負擔,所以患者要每周去都可以,相對下台灣健保給付則縮減很多,很多人覺得心理治療「不划算」。

陳思杰也進一步說明,心理診所很難單獨支撐起來,據他所知,私人保險較沒有負擔心理方面的費用,很多心理醫生是美國讀書回來,身上扛著學貸壓力,回台灣只能收高一點的診療費來設法打平。

如此聽來,心理醫師留美學成後,是否就很難回到台灣?陳思杰則說,美國對心理這方面確實是比較支持的,醫生的薪水、成就感都比較高,台灣病人不想付錢、健保不想給付,醫生自己開業可能也很難維持,對此他認為,亞洲人對講心裡話是很不自在的,美國則會相信醫生不會把病人隱私講出去,就像是告解一樣,而也因為有告解這項機制,歐美人很早以前就有把心裡話跟人講的習慣。

然而,凡事都有正反兩面,陳思杰也點出美國心理治療發達下的另類病灶,像是麻州有全美第一的諮商跟到宅治療,但這些服務氾濫之後,變成很多學校會把問題學生直接丟給心理醫生,甚至一次找2、3個醫生一起來,但通常交給單一醫生處理才是好的。

此外,美國的獨立風氣覺得人都要為自己負責,有些家長會因此不想涉入小孩的治療過程,「但有時候他們就是小孩心理問題的來源」,而作為對照,亞洲人則比較會全家聯合起來參與治療。

「心理學上最好的治療,就是人跟人的連結」

小診所的難處,正是魏松言反覆掙扎的壓力源之一,書中面對女友玉玫不斷開出優渥條件,要松言到自家開的大醫院工作,也讓松言在理想跟現實間不斷拉扯:

我該關掉診所,然後到玉玫家的醫院工作嗎?這樣新的同事會如何看待我這個吃軟飯的男人......擁有學歷經驗,卻在哪都不受尊重,為病人著想還會被罵,給他們抗憂鬱藥或許還會尊敬我些。~《魂囚西門》 第125頁

對於這樣的安排,陳思杰解釋,他用擬人化的方式,讓松言代表小診所、玉玫代表大醫院,玉玫家的大醫院,諮詢5分鐘就直接開藥,但其實藥物是無法根治心理疾病的,病人因此會不斷被「回收」,重新上門求診。

但魏松言的模式,陳思杰指出,他心中想的是「我們是開導者」,有點像佛教的「開眼」一樣,希望開眼之後,患者就不用再找心理醫生,但代表病人之後不會再回來,是比較不賺錢的方式,同時也是一種「淨化」,心理雖然受過傷、有一個疤痕,但也只能只能接受它,而也要知道,這種疤是不管何種「心理美容」都無法消彌的,僅能學著共存,這其中也是佛教的概念。

談起心理學不時穿插佛學、宗教知識,對此陳思杰強調,心理醫生都像超渡者一樣,不管對象是鬼還是人,都要他去渡化,也因此他設計了有心病的鬼,再讓松言丟出「如果病人無法吃藥該怎麼辦」的反思。

他並舉例,在續集《魂歸大稻埕》中有一位馮太太,唯一的表達方法就是蓋血手印,心理醫生必須設計像是「兩個血手印不同距離代表不同意思,或者連續蓋很多個手印是什麼意思」的機制來設法溝通,「這其實就像跟聾啞病人互動一樣,要想出說話以外的溝通方式。」

宗教、玄學、心理,說到底都是來自於人心,「魑魅魍魎檔案」看似寫怪力亂神,實則卻是不斷描寫著人與人間的互動。陳思杰引述起他在波士頓學院的心理學老師Raymond所言,指出心理學上最好的治療,就是人跟人的連結,「如果有跟人接觸,就已經是開始治療了;當你願意信任一個人時,就已經是踏出心理治療上很大的一步。」

※本文獲《風傳媒》授權轉載,原文:「修復心理問題要透過破壞」在美任心理治療師、研究佛學,他透露治療「人心」最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