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6 日,法國總統馬克宏抵達科西嘉島,做第一次官方參訪。在此前三天,科西嘉島行政長官──吉勒斯‧西莫尼(Gilles Simeoni)以及領土議會主席──尚吉‧塔拉莫尼(Jean- Guy Talamoni )以「科西嘉全體社會」為名,共同呼籲:「邀請獨派人士,於科西嘉島首府阿雅克肖(Ajaccio)舉行了一場和平的集會,希望促進該省與法國進行對話。」

這次的集會,也是自1970年代科西嘉民族從事分離運動以來,最為溫和的一次抗爭。除了希望以參與這次遊行的「人數」,向法國政府顯現科西嘉島民追求自治權力的決心以外,還有一個作用,那就是向新任總統馬克宏施壓。不過,吉勒斯‧西莫尼與尚吉‧塔拉莫尼的願望一開始就落空了!天公也不作美!原本預計有2萬5千人會走上街頭,最後,僅出席了5,600至6,000人,這對人口有33萬的科西嘉島來說,是不到1.7%的比例。更糟的是,參與者多意興闌珊。[1]

環保及農業引爆獨立運動

遊行隊伍從阿雅克肖市中心──拿破崙大道出發,氣氛最高點是群眾開始高唱科西嘉經典歌曲,以及由年輕的民族主義者領軍呼喊口號:「法國政府是兇手」(Statu francese assassinu)、「獨立抗爭萬歲」(Evviva a lotta d'indipendenza)。而人群中,有兩位民族主義者──艾德蒙‧西米諾伊(Edmond Simeoni),科西嘉島獨立運動的先驅者之一。「科西嘉民族解放陣線」(Fronte di Liberazione Naziunale Corsu, FLNC)[2]昔日領袖──查爾斯‧皮耶里(Charles Pieri)。

就在遊行在即的前幾日,查爾斯‧皮耶里剛於《科西嘉早報》頭版上表示,當年的他,可是在民族主義聯盟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他的聲明卻使得吉勒斯‧西莫尼十分尷尬,因為他曾向法國政府表示,這次的遊行不會勾起科西嘉島與法國政府間不快回憶的過往,尤其是「科西嘉民族解放陣線」以「獨立」為名,於1979年至1998年間策劃過924起殺人事件。而這一切,竟源自環保問題以及農業紛爭──1972年5月的環境污染「紅污泥事件」(Affaire des “boues rouges”)[3],以及1975年8月21日及22日發生的「阿列里亞」事件(Évenement d'Aléria)[4],被視為是科西嘉島上一連串恐怖主義分離運動的引爆點。

恐怖主義的濫觴──藍夜

甫於1976年創建的「科西嘉民族解放陣線」,於5月4日及5日夜間,以22起爆炸震撼了整個科西嘉島的大部分地區,以及尼斯和馬賽兩地。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該組織在巴黎地區印製了2萬份傳單,並且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到島上,傳單的背後留下「FLNC」組織簽名,因這次爆炸規模與力度前所未有,並皆發生於極短的時間內,故以「藍夜」(Nuit bleue)[5]命名。

同年5月20日,FLNC在島上發起另一連串攻擊,為抗議「阿列里亞」事件中造成兩名法國憲兵死亡的10名科西嘉地區積極行動份子的審判。同年夏季,FLNC因受愛爾蘭共和軍(IRA)及利比亞的武器軍火支援而以M79榴彈發射器、火箭炮及迫擊砲對法國憲兵隊發動新一波的攻擊。自此以後,FLNC開始針對法國軍隊高官進行攻擊,將軍也不能倖免於難,他的司機甚至在恐攻中失去一隻耳朵,另一位高官的居所被炸,整個科西嘉島的人民噤若寒蟬,人人自危,但FLNC繼續執行其暴力恐攻的意志。

隔年4月,「反獨立與自治的新行動陣線」(Front d'Action Nouvelle Contre l'Indépendance et l'Autonomie, FRANCIA)對科西嘉民族主義者及FLNC的處所展開襲擊,5月14日,該組織在一次炸彈襲擊中摧毀了Arritti──科西嘉島民族主義報刊。自此以後,FRANCIA成為對抗FLNC最有力的團體。FLNC以更猛烈的炮火反擊,不但攻擊北部上科西嘉省首府巴斯蒂亞的拉克魯瓦堡,還於5月24日及6月初,以炸彈襲擊摧毀多間巴斯蒂亞車站。並於接下來的一個月,對德國法蘭克福一地27個目標發起「藍夜」,並在電視轉播站Serra di Pignu引爆一枚炸彈。

1978年1月13日,FLNC發起「扎拉行動」(Opération Zara),並對北約空軍基地Solenzara發動塑膠炸彈攻擊。此舉引來法國警方的圍勦。5月,FLNC遭受了重大挫折:在警察逮捕該組織27名成員並在卡度市搜獲一批武器, 300多人被警方偵訊,60幾人被當局拘留。逃逸的嫌犯也分別在巴黎、尼斯及里昂被捕。同年12月,FLNC展開對警察營房的襲擊:玻固憲兵隊被重機槍射擊,FLNC開始要求將囚犯視為政治犯對待。

從暴力激進路線走向議會民主政治

1979年,1月至3月間,據統計,光科西嘉島就有超過115起爆炸事件。20世紀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FLNC決定通過對大陸的炸彈襲擊,將科西嘉問題帶給法國人──4月10日,巴黎有三家銀行也因爆炸而受損,隨後,巴黎法院被一枚定時炸彈毀壞,損失超過300萬法郎。5月6日,FLNC對巴黎20家銀行進行襲擊。1980年5月14日,FLNC再次對巴黎法院進行襲擊,並對守衛伊朗大使館的四名憲兵發動機槍攻擊。

這樣的攻擊行動持續了整整38年,期間,FLNC也因路線之爭而數次分裂,雖然採取暴力攻擊以達成目標的手段一直並未停歇,但是,自兩千年起,FLNC發動恐攻的次數、攻擊的規模,相對過往,都大不如前。這或許與1998年暗殺科西嘉最高行政首長──克勞德‧埃里尼亞克(Claude Érignac)所招致的廣大反感有關[6]。

2014年6月,FLNC宣布單方面停火,但並未解除武裝,與主張溫和路線的「自治主義者」合流,改以議會政治來爭取自治[7]。之所以會產生如此重大的改變,乃因吉勒斯‧西莫尼當選北部上科西嘉省首府巴斯蒂亞市長[8];2015年的地方議會選舉,「讓我們來做科西嘉島」(Femu a Corsica)成為最大黨[9]。

馬克宏時代的科西嘉島政策

當科西嘉島引頸企盼著馬克宏政權的到來,終於可以賦予科西嘉人等待已久的公民待遇以及憲法保障的自治權時,馬克宏卻選擇在2018年2月6日,抵達的第一天,向已故的科西嘉最高行政首長──克勞德‧埃里尼亞克致敬。馬克宏於悲劇事故現場如是說:「克勞德‧埃里尼亞克來此為消除混亂和不確定的氣氛。20年後,共和國必須保有這一雄心壯志,為科西嘉的未來作出貢獻,既不辜負他的期望,也不妥協!(……)1998年2月6日,這裡發生的事情是不合理,不用抱怨,勿多解釋。這是一個謀殺。一次襲擊。沒有其它,也沒有比此更高尚的。身為共和國的僕人,卻被奪去身為丈夫與兩個孩子父親的權利(……)這塊驕傲和尊嚴的土地,被此罪行玷污。」

可想而知,馬克宏這番嚴厲而冰冷的發言,使滿心期待的科西嘉島民的心情一下子沉落谷底。對於民族主義者提出的數點訴求,馬克宏如是表示:「雙語不是官方政策,我在此非常清楚地拒絕。雙語不是共和國的新邊界。不是國家主權、法國人民及共和國的擴散,就算在共和國以前,也不是!有一個官方語言,那就是法語,我們由此而建。」[10]然而,面對科西嘉人20多年以來等待的科西嘉島自治權,馬克宏卻釋出善意,表達將支持科西嘉自治權載入憲法,以保障他們的權利。並在提升經濟以及消弭失業等問題上,給予更多的協助。

對法國而言,科西嘉島是集歷史[11]、政治、文化及社會象徵於一身的老問題。馬克宏立場清楚,軟硬兼具的政策,一方面告知熱血的科西嘉分離主義者,恐怖主義與暗殺主義必須徹底從這個島上消失;另一方面,他也讓科西嘉人引頸企盼的自治與和平,看見一線曙光。不同於西班牙政府處理加泰隆尼亞獨立運動的強硬立場,這既硬又軟的作為,將做為未來歐盟面對各國分離主義運動的重要參考。

[1]自1768年,科西嘉隸屬法國以後,科西嘉島內就分裂為激進分離派以及溫和自治派。但因為島內欠缺天然資源,工業化程度極低,居高不下的財政赤字以及失業率,都造成人口大量外移,財政也高度仰賴法國中央政府的補助。觀光產業及工作機會更是掌握在財團手中,民生物資也多半仰賴法國進口,再加上島內紛爭不斷,流血事件層出不窮,使得科西嘉島人越來越厭倦以武力爭取自由的方式,轉而擁抱議會政治。

[2] 「科西嘉民族解放陣線」(FLNC)是科西嘉島上一個恐怖激進的民族主義運動,創建於1976年,該組織融合了1968年5月成立的「科西嘉農民解放陣線」(Frontu Paesanu Corsu di Liberazione, FPCL),1974年2月,自馬克思主義汲取靈感而成立的「科西嘉社會主義黨」(U Partitu Corsu pà u sucialismu, PCS),以及於1974年3月創立的意識形態極左,主張科西嘉島獨立的「保利正義黨」(Ghjustizia Paolina, GP)。其中,僅餘「科西嘉民族解放陣線」始終保持活躍,致力於科西嘉島的獨立。

[3] 因義大利政府同意「摩特迪森」(Montedison)公司每日將兩千至三千噸的紅泥廢料倒入離科西嘉角約二十英里處的熱那亞灣造成四個月內有五條巨鯨中毒而死,引發科西嘉島人民歸咎於法國政府未出面積極處理的強烈不滿。

[4] 1950至1960年代,法國失去北非突尼西亞、阿爾及利亞及摩洛哥三個法屬殖民地以後,生活或出生於該地的法國公民想要回歸祖國,卻無法得到法國政府的信任,法國貶稱他們為「黑腳」(Pied Noir),卻又礙於他們也是法國公民,於是安排他們遷往第三地,即科西嘉島上定居,結果給經濟上長期處於落後的科西嘉島帶來嚴重的社經衝擊。科西嘉島原住民不但未因這批外來移民所帶來的經濟效應而成為受益者,反而因此使得傳統農業崩解。如科西嘉的葡萄酒農業,就因新住民「黑腳」為縮短釀酒時間而加入糖,導致科西嘉島的葡萄酒農業一蹶不振,連帶影響觀光收入為主的其他科西嘉島人的收益。科西嘉地區積極行動份子持槍佔領該名阿列里亞葡萄農的酒窖,這批人也被視為是包括巴斯蒂亞在內的多起科西嘉暴力動亂的起源,引來法國政府派軍干涉,雙方死傷慘重,內戰一觸即發。這個葡萄酒事件被認為是科西嘉現代民族主義暨分離運動的濫觴。

[5] 「藍夜」一詞意指同時或在短時間內(如一夜)發生的一系列爆炸事件。

這個詞語最早被使用於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期間所發生的一系列襲擊。媒體稱這一系列的襲擊事件為──藍夜、不眠之夜(Nuit Blanche)及紅夜(Nuit Rouge)。藍夜──1961年8月16日晚上,阿爾及爾發生了25起襲擊事件。爾後,不眠之夜──針對九位共產主義者的9個塑料炸彈,分別於巴黎1962年1月24日晚上22點至25日上午2小時35分間引爆,造成9人受傷。紅夜──1962年3月5日,為阻止兩日後於艾維雍(Évian)舉行的關於阿爾及利亞前途的談判,阿爾及利亞秘密軍隊組織(Organisation armée secrète, OAS)分別於巴伯艾爾魁(Bab-el-Oued),古堡(la Casbah)及貝爾克特(Belcourt),在不到兩小時內,由50組人員引爆125顆塑料炸彈。

[6] 受媒體廣泛報導與高度批判的匿名組織──FLNC Canal Historique成員伊凡‧科隆納(Yvan Colonna),綽號「卡傑斯的牧羊人」(le berger de Cargèse),於1998年2月6日謀殺科西嘉最高行政首長──克勞德‧埃里尼亞克而以謀殺罪監禁。克勞德‧埃里尼亞克之死使得各民族主義組織在Migliacciaru簽署了一項歷史性的和平協議,正式結束了民族主義者之間的殺戮。這項協議之後是主戰FLNC聯盟中秘密派系的再次統一(FLNC UC)。

[7] 有趣的是,雖然FLNC承諾不再使用武力抗爭,但卻因信仰問題,與穆斯林槓上。2016年10月22日,同樣激進的恐怖組織FLNC發表三點宣言:

一、對穆斯林:你得堅定地表達你反伊斯蘭基本教義派的立場,尤其對那些閒散無所事事的青少年更是,因它是強烈的誘惑。

二、對被稱為「死亡傳教士」的激進伊斯蘭教徒:你的中世紀哲學並不會讓我們害怕,你可得搞清楚,任何對我們人民的襲擊,我們都會毫不保留地堅定反擊。

三、對法國政府:如果法國想要避免因它在全球播種的衝突而自食惡果,那麼法國就有必要停止軍事干預,並向全世界輸出民主經驗。

[8] 2014年4月5日至2016年1月7日間,當選巴斯蒂亞市長。並於2015年12月17日起擔任科西嘉島行政長官。此外,他曾擔任暗殺科西嘉最高行政首長的恐怖份子──伊凡‧科隆納的辯護律師。也是追求科西嘉自治的政黨──「共同為科西嘉」(Inseme per a Corsica)之成員。

[9] 2010年3月領土選舉時,首次組建的科西嘉政治聯盟。2015年的領土選舉之後,它成為科西嘉議會的第一大政治團體,由17名領土顧問組成。2017年10月15日的科爾特大會上,Femu a Corsica成為一個政黨。

[10] 自1768年,科西嘉隸屬法國以後,初期並未強制說法語。拿破崙時期,科西嘉島的官方語言基本上仍舊是義大利文。第二帝國時期(1848~1870)改採義大利語、法語及科西嘉語並行政策,但到了1854年,拿破崙三世要求所有法令必須以法語撰寫。第三共和(1870~1940)時期,無分學校、法院、行政機構,都強制使用法語,義大利語徹底消失,科西嘉語成為地方方言。

[11] 島上的兩大貴族──支持科西嘉獨立運動領袖保利的保利派,以及被法國選為科西嘉代表的波拿巴家族,兩者因立場不同而勢同水火。也使得早年原本支持科西嘉島獨立的拿破崙轉而投向法國大陸懷抱,並成為法國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