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7日,北韓國務委員會委員長金正恩牢牢吸住全球目光,上任6年以來首度踏上一個民主國家的領土,首度在國際媒體前面亮相,首度讓世人親耳聽到他對於朝鮮半島戰爭與和平的看法。這場由南韓總統文在寅全力配合演出的「板門店峰會」,讓金正恩展現出「親和」「開明」「理性」的新形象;他似乎不再是那個傳說中冷酷、嗜血的獨裁者,甚至吸引了不少「粉絲」。

然而就在好戲登台的前一天,金正恩以及他領導的北韓政府,成為一樁跨國訴訟的被告。

原告是一對美國夫婦弗雷德與辛蒂.瓦姆比爾(Fred & Cindy Warmbier),案由?金正恩與北韓政府殺害了他們的兒子奧圖.瓦姆比爾(Otto Warmbier)。

偷一張海報判刑15年、返鄉已是植物人...金正恩肥碩身軀與笑臉遮掩不了的殘酷
被北韓囚禁以致昏迷的美國大學生瓦姆比爾(Otto Warmbier)去年被送回美國後驟逝,他的父母獲邀參加國情咨文演說。(圖片來源:美國白宮網站)

瓦姆比爾是俄亥俄州辛辛那提(Cincinnati)人,2015年底到中國西安旅行時,看到一家「青年先鋒旅行社」5天行程的北韓旅遊廣告,標榜「這是一趟你爸媽不會讓你去的旅行」,旅行社人員還保證,儘管美國與北韓不但沒有邦交,而且關係惡劣,但美國遊客在那邊絕對安全。

瓦姆比爾在維吉尼亞大學(University of Virginia)主修經濟學,副修全球永續發展,很有冒險精神,對北韓這個全世界最封閉的國家很有與趣,於是就報名參加這個5天行程的旅行團,和另外10名美籍人士成行,並且度過一個永生難忘的跨年夜:先在平壤的金日成廣場喝酒作樂,再回羊角島國際飯店續攤。

2016年1月2日,旅程的最後一天,旅行團搭機出境前一刻,瓦姆比爾在平壤國際機場航廈遭到逮捕。4天之後,北韓照預訂計畫第4度試爆核彈,美國與北韓關係再度緊繃。3月16日,瓦姆比爾被北韓法院判刑15年。而且與昔日蘇聯和今日中國一樣,北韓官媒也播出一段瓦姆比爾的「認罪秀」。

在歐巴馬與川普兩任政府多方努力之下,2017年6月12日,瓦姆比爾終於獲釋回家。但是他的爸媽憂心忡忡,因為與兒子斷絕音訊1年5個月,那年6月初接到的第一個訊息是:兒子已經陷入昏迷。

6月13日,弗雷德與辛蒂終於在機場接到了兒子,但是必須立刻將瓦姆比爾送往醫院,因為他看不到、聽不到、對外界刺激沒有反應、劇烈痙孿、不斷嘶吼。重獲「自由」的瓦姆比爾已形同植物人。

6月19日下午2點20分,回家才6天的瓦姆比爾嚥下最後一口氣,得年僅22歲,主要死因是腦部缺氧導致的組織壞死。2016年1月2日到2017年6月12日這段期間,北韓政府對瓦姆比爾做了什麼事?至今仍是重重謎團。瓦姆比爾想一探這個全世界最封閉的國家,結果卻被打入它最黑暗的角落。

一個20出頭的大學生到底是犯了多嚴重的「罪行」?根據北韓官方說法,瓦姆比爾「偷竊未遂」,但他試圖偷的不是什麼機密裝置或者珍貴物品或,而是……一張海報。據說2016年元旦那天,瓦姆比爾溜進羊角島國際飯店的員工專用區,撕下牆上一張宣傳海報,想要當紀念品帶回國,但是發現太大張不如處理,最後棄置一旁。

偷一張海報判刑15年?那張海報是有多了不起?據北韓官媒報導,海報上的主角是金正恩的父親金正日,幾個大字寫著:「以金正日愛國精神全副武裝!」這不禁讓人想起中國文革時期的毛澤東,古今極權國家如出一轍,必須訴諸瘋狂、絕對的偶像崇拜來鞏固政權。

在金正恩的注視之下,這瘋狂吞噬了一個年輕的生命。如今,金正恩即將親自現身國際舞台,瓦姆比爾的父母親決定做一件事,兒子22歲過世,他們提出22頁的訴狀。

訴訟是在美國哥倫比亞特區地區法院(USDC DC)提出,弗雷德與辛蒂控告北韓政府「不當致死」(wrongful death),要求損害賠償。照理說,「國家」不可能成為被告,但是美國國務院去年11月將北韓重新列為「支持恐怖主義國家」,因此(至少在美國)還告得成。

瓦姆比爾過世之後,適逢美國政府對北韓推行「極限施壓」(maximum pressure)政策,他的悲慘遭遇也成為川普的「統戰」工具。從去年9月的聯合國大會演講、11月的南韓國會演講、今年1月的總統國情咨文演說(State of the Union Address),川普都藉由瓦姆比爾對金正恩大加撻伐,雙方一度以「老番癲」「小胖子」互罵,還像黑幫老大一樣較量誰桌上的「核武按鈕比較大顆」。

但那都是過去式了。今年初金正恩利用南韓平昌冬奧的參賽契機,遞出「一大把」橄欖枝,先與全力配合的文在寅排定板門店峰會,再以「朝鮮半島無核化」「正式終結韓戰」等歷史里程碑等級的成就,誘使川普暫時放下大棒,同意坐上談判桌。最近一次談到金正恩,川普形容他是一個「心態很開放,很有榮譽感的人」。

川普的外交國安高官聲稱兩人一旦見面,川普會「提及」北韓的人權問題;然而川普上任迄今,與中國、俄羅斯、埃及、土耳其、菲律賓這些國家的領 ?導人打交道時,有提過「人權問題」嗎?

人盡皆知,這是一場象徵意義遠超過實質意義的審判,金正恩及其政權不會真的負起一絲一毫的法律責任。但象徵仍有其意義,特別是在「文金會」盛大登場、「川金會」蓄勢待發之際,22頁訴狀與一個大學生之死,提醒世人北韓金氏政權的血腥殘酷本質(也別忘了金正恩的親哥哥金正男是怎麼死的)。地緣政治的里程碑固然巍峨,領導者談笑風生的姿態固然迷人,但小人物的斑斑血淚並不會因此不值一顧。

※本文獲《風傳媒》授權轉載,原文:閻紀宇專欄:偷一張海報判刑15年、返鄉已是植物人──金正恩肥碩身軀與笑臉遮掩不了的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