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語行禪時龍應台瞬間決定:放下一切,回鄉陪伴失智的母親(美君),開始寫信。19封信是對生命信念的親身實踐,是對上一代的感恩致敬,是對下一代的溫柔提醒。有告白、反省、不捨或喃喃自語……美君觸發每個生命的故事,牽引世代間的依戀與不捨。

「我們出生在山河破碎的時代裡,你們讓我們從滿目荒涼中站起來,志氣滿懷走出去。現在你們步履蹣跚、不言不語了——我們,可以給你們什麼呢?

獻給每一個跟時間賽跑的兒女,人生裡有些事,就是不能蹉跎……」—龍應台

 

經歷父親過世,才發現對生命的無知》回鄉照顧失智母親,龍應台:人生裡有些事,就是不能蹉跎
龍應台回屏東潮州,照顧失智母親。(圖片來源:龍應台臉書)

女朋友

上一代不會傾吐,下一代無心體會……

為什麼我就是沒想到要把你這個女人看做一個也渴望看電影、喝咖啡、清晨爬山看芒草、需要有人打電話說「悶」的女朋友?

很多年以來,當被問到,「你的人生有沒有一件後悔的事」,我多半自以為豪情萬丈地回說,「沒有。決定就是承擔,不言悔。」

但是現在,如果你問我是否後悔過什麼,有的,美君,我有兩件事。

黃昏玉蘭

第一件事發生的時候,你在場。

陽台上的玉蘭初綻,細細的香氣隨風游進屋裡。他坐在沙發上。

他愛開車帶著你四處遊山玩水,可是不斷地出車禍。這一回為了閃躲,緊急煞車把坐在一旁的你撞斷了手臂。於是就有了這一幕:我們三人坐在那個黃昏的客廳裡,你的手臂包紮著白色紗布,淒慘地吊在胸前。你是人證,我是法官,面前坐著這個低著頭的80歲小男孩,我伸手,說,「鑰匙給我。」

他順從地把鑰匙放在我手心,然後,把準備好的行車執照放在茶几上。

完全沒有抵抗。

我是個多麼明白事理又有決斷的女兒啊。他哪天撞死了人怎麼辦。交出鑰匙,以後想出去玩就叫計程車,兒女出錢。

後來才知道,我是個多麼自以為是、粗暴無知的下一代。你和他這一代人,一生由兩個經驗鑄成:戰爭的創傷和貧困的折磨。那倖存的,即使在平安靜好的歲月裡,多半還帶著不安全感和心靈深處幽微的傷口,對生活小心翼翼。

一籃水果總是先吃爛的,吃到連好的也變成爛的;冰箱裡永遠存著捨不得丟棄的剩菜。我若是用心去設想一下你那一代人的情境,就應該知道,給他再多的錢,他也不可能願意讓計程車帶著你們去四處遊逛。他會斬釘截鐵地說,浪費。

從玉蘭花綻放的那一個黃昏開始,他基本上就不再出門。從鑰匙被沒收的那一個決斷的下午開始,他就直線下墜,疾速衰老,奔向死亡。

上一代不會傾吐,下一代無心體會,生命,就像黃昏最後的餘光,瞬間沒入黑暗。

經歷父親過世,才發現對生命的無知》回鄉照顧失智母親,龍應台:人生裡有些事,就是不能蹉跎
龍應台與雙親。(圖片來源:龍應台臉書)

只是母親

第二件後悔的事,和你有關。

我真的可以看見好多個你。

我看見一個紮著兩條粗辮子的女孩,跟著大人到山上去收租,一路上蹦蹦跳跳,時不時停下來採田邊野花,又滔滔不絕地跟大人說話,清脆的童音和滿山嘹亮的鳥聲交錯。

我看見一個穿陰丹士林旗袍的民國姑娘,在綢緞舖裡手腳俐落地剪布賣布,儀態大方地把客人送走,然後叉腰跟幾個蠻橫耍賴的士兵當街大聲理論,寸步不讓。

我看見一個神情焦慮的婦人手裡緊緊抱著嬰兒,在人潮洶湧的碼頭上盯著每一個下船的男人,尋找她失散的丈夫;天黑時,她蹲在一條水溝邊,拎起鐵鎚釘釘子,搭建一個為孩子遮雨的棚屋。

我看見一個在寒冬的清晨躡手躡腳進廚房做四個熱便當盒的女人。我看見一個姿態委屈、語調謙卑,為了孩子的學費向鄰居朋友開口借錢的女人。我看見一個赤腳坐在水泥地上編織漁網的女人、一個穿長統雨靴涉進溪水割草餵豬的女人。

我看見一個對丈夫堅定宣布「我的女兒一樣要上大學」的女人。我看見一個身若飄絮、髮如白芒的女人,在丈夫的告別式上不勝負荷地把頭垂下……

我清清楚楚看見現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