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詢台灣工商登記的「公司名稱」,是個很能消磨時間的餘興。在台灣,人人愛做老闆,從公司的命名中,可以得知台灣人最熱衷哪一種買賣。

公司名稱反映著百業琳瑯,不勝枚舉,但我卻意外發現兩個字,似乎是台灣中小企業普遍可見的贅詞:「國際」。〇〇國際貿易、△△國際電子、XX國際資訊。「國際」就似人名的「家豪」與「淑芬」,成了台灣公司的菜市場名。

附帶一提:全台灣有一萬四千多名「家豪」,三萬兩千多名「淑芬」,但公司名稱帶有「國際」的,卻是十二萬四千家。

在千奇百怪的「國際公司」名稱中,還出現了「國際米粉公司」這類不知如何解釋的商家。這固然是台式的商號命名學,但也說明了台灣人對於自己經營事業邁向「國際化」的嚮往。

為何台灣公司的「國際」一詞,在我這個長期旅日的人眼中看來,如此奇葩?因為日本沒有這個現象。日本上市公司中,名稱含「國際」的,僅僅五家。更別說賣味噌的中小企業會取名「国際味噌株式会社」。您要說日本企業主沒這個雄心壯志也行,根據日本三菱UFJ研究顧問公司的調查,有志於國際化的日本中小企業,不到二成。

日本中小企業這麼內向,連取名都不似台灣企業這般雄心萬丈,有個重要原因:無此需要。乾隆所謂的「天朝物產豐盈,無所不有」,用來形容日本的消費市場,倒也貼切。日本是有著一億人口的國家,很多時候足以自給自足,國內市場既然能養得起這麼多企業,企業也就沒有對外開疆闢土的積極動機。

但問題來了: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的統計,在日本的外國籍員工,人數將近128萬,一年就增加了18%,五年共增加了60萬。既然日本企業不那麼積極面向海外,何以日本公司充斥著這麼多的老外職員?這原因全來自日本國內的人手不足。

就以我本人而言,當初能赴日工作,原本公司是希望借重我的語言能力,幫助拓展華人市場。也就是說,我的價值理應來自作為日本企業與華人地區溝通的橋梁,怎知我來到日本之後,才發現我的外語長才真正派上用場的機會不多,大部分幹的活,與一般日本員工無異,同樣是面對日本客戶,行著鞠躬哈腰的禮,寫著等因奉此的信。

我如此,在日本工作的老外大多也如此。我有好幾次與本地客戶、供應商交手,對方的接洽人員也是老外。在日本職場遇到老外的機會不小,甚至老鄉見老鄉的機會也不少,但真正發揮面對海外窗口功能的老外,就不那麼多了。

這形成了一個有趣的現象:高唱「國際」的台灣公司,可能沒半個老外;面向「本土」的日本公司,反而老外處處有。

就是因為「把老外當日本人用」,所以您在日本,看得到老外做搬運工、做銷售員、做銀行員、做工程師,甚至做顧問,教日本人怎麼在日本管理公司(如本人)。您說:哪一項用得到外語?認為自己能說點外語,所以日本公司理應把你當個寶,這種期待一半可能成真,一半只能作夢。

既然我們被期待做日本人的活,想要在職場不被另眼相看,舉手投足就得處處向日本人看齊。舉個例子:客人到訪,行禮奉茶固然樣樣不可免,哪怕台灣的公司也會這麼做,但客人臨走,送客的除了是接待人員之外,其他有關係的、沒關係的,凡是客人舉目所及的活人,都要齊聲喊「謝謝光臨」,哪怕你再專注於眼前的工作、沒注意到客人臨去的身影,都不是藉口。我就曾被說過幾次,日本同事謂我客戶臨走時招呼打得「不夠熱切」,基於反動心理,我現在必然把招呼打得聲動九霄。

老外員工固然適時填補了日本的勞力缺口,但同時也製造了不少問題。前不久,日本的年金機構請了業者將國民手填的報稅資料輸入系統,業者以低價標下這個案子,又因為欠缺人手,只有再轉包給其他業者。

這家業者的中國員工儘管懂得漢字,卻缺乏日本文化素養,連「日本人複姓居多」這樣的基本常識都不具備,「金田太郎」的姓名,硬是被拆成尊姓「金」、大名「田太郎」,由於錯誤連連,造成東窗事發,這家業者被年金機構停止了再競標的資格。

有一次,我在東京一所按摩院,遇到瀋陽來的大媽級按摩女師傅,女師傅開口即是「お金、ある(錢,有嗎)?」「ありがとう(謝啦)」,聽得我冷汗直流,忍不住用中文問她:「老鄉,您這樣開口就這麼熱絡,不說敬語,沒惹日本客人生氣?」

女師傅老實不客氣地答道:「我才不管!我是什麼價碼,客人都知道。想要日式服務,他們就得多付錢到別家店去。」

這就是我們老外在日本職場的現實。日本企業看似國際色彩濃厚,不是日本企業真的國際化了,而是國際人都被化成日本人,幹著日本人的活。在日本,我們會被重用,可能因為我們會點外語,可能因為我們會與更多的人種打交道,但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為日本缺人。您說,連人都缺了,誰還顧得上應徵者是日本人、中國人、還是印度人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