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說,是在郭力昕一篇談陳映真文章中讀到的洞見。那一年,陳剛創辦《人間》雜誌,郭力昕帶著對紀實攝影的素樸熱情,準備加入雜誌社之前,兩人在咖啡店碰了面,陳映真看眼前這位年輕人不假思索準備上班,便幽默地提醒:「你還是再想一下這事、再確定不急,不要只聽我說。要小心我們中年人的狡猾。」

也是從陳映真先生身上學來的,是關於設身處地的溫暖。

作家黃春明在陳映真紀錄片《聖與罪》裡頭提起,早年陳任職輝瑞藥廠時,常拜託剛到台北的他潤飾廣告稿,交件後便掏兩千元當酬勞。黃春明一開始很納悶,陳映真自己又不是不會寫,為什麼還要託他呢?後來才明白,陳映真其實想濟助他,但如果直接給兩千元,怕傷了好友的自尊,乃藉口差事相託。

拍紀錄片之時,陳映真已臥病北京,黃春明只能對著鏡頭說向這位摯友喊話:「ㄟ映真啊,那一年我們在飛機上相約說,要再寫十年,你後來寫了三年就停筆...,趕快把身體養好,你最起碼還有七年要寫下去...,你寫我寫你寫我寫,這樣好不好?」故,友人昨告知,當春明老師聞陳映真死訊,再也等不到「大頭」(陳映真朋友圈綽號)的回答時,彷彿墜入極深的失落與感傷,我亦完全能猜想。

貼著陳映真先生獨有的溫度,還讓少年維特的我,學習如何直視對殺人者的垂憐,探索那些不曾出現在報紙和電視新聞的假惡與偽善。

那便是,《人間》第九期「不孝兒英伸」的封面報導,探討一位師專休學鄒族山青,在離開部落短短不到十天的都市生活之後,如何「變成」一個殺害洗衣店僱主夫妻與二歲大女兒,犯下滔天殺人大罪的社會事件。《人間》不只做為報導者,編輯室更成為發動人道救援,要求當局特赦這位青年的指揮中心,透過報導文學的言說與照片的張力,捧讀雜誌的我,彷彿也感受到湯英伸妹妹,抱著哥哥骨灰罈回到特富野部落的沉甸感,瞬間撞碎我那善惡二元的天真框架。

漸長,我也逐漸能理解,林懷民老師為什麼會將其偶像陳映真,在珍藏心底四十年後,以《陳映真.風景》的雲門創作,在國家戲劇院舞台上,向這位心目中的文學巨人,表達當面敬禮之意。因為,十七歲的高二那年,當早慧的林懷民讀到陳映真《將軍族》與《淒慘的無言的嘴》作品,令之幾度落淚的青春印記,始終沒有淡去。

乃至,多年之後走進財經媒體這一行,我更見識到了文學穿透時空,扭轉人心意念的綿密力量。 

1980年,陳映真出版《夜行貨車》小說,書中人物詹益奕宏和後來創辦趨勢科技的張明正,同樣來自屏東,「張明正讀後擲書三嘆,我們毅然決然拋下美國夢,收拾行囊,背起兩歲的兒子,回到台灣。繼而擺脫上班族的生涯,屢仆屢起地創業了。」張明正妻子,趨勢科技文化長陳怡蓁曾這樣回憶,陳映真的文字如何成為當年趨勢科技創業的柴薪。

正如回頭看,國中時的我,流連巷口書店翻閱的《人間》雜誌,由陳映真親筆寫下的「創刊的話」,如今看來仍如此震聾發聵:「...在一個大眾消費社會的時代,人,僅僅成為琳瑯滿目之商品的消費工具。於是,生活失去了意義,生命喪失了目標。我們的文化生活越來越庸俗、膚淺...

想說的是,每個人在年少時,吃進去的精神食糧,終將反芻一輩子,並成為人生思想的指北針。是的,是陳映真先生與《人間》指照著我,走向文字工作之徑,溝渠般脈絡,越回首越見清晰。

反資本、反帝國,是陳映真先生在某些評論者眼中座標的相對位置。然而這些年來,我卻有一種越來越清晰的看待,是關於陳映真先生帶來的,並影響許多人的「人間性格」,為何在變動不居的世道,始終樹立著絕對姿態的真正理由。而我,得幸沾染。

在陳映真先生身軀遠去的這一天,重讀蔣勳「我的老師陳映真」一文,當中幾段話格外有感。 

「陳映真的文體一貫委婉纏綿。節奏特別緩慢,連續的形容詞、副詞的間隔,使閱讀者的呼吸也跟著靜定下來,進入他的思想與反省的層次。這種文體,在他的小說和隨筆中都可見到。而文體自然來源於作家內在對事物求真若渴的細密、近於科學家的分析與觀察;也來自對於人、對生命宗教情懷的愛人如己的寬納與包容罷。」

蔣勳會這麼形容,是回想起在強恕高中畢業的那個夏天,教他英文、修改他小說,本名陳永善的老師,在畢業紀念冊上寫給他的這兩句話:

求真若渴

愛人如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