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印象很深刻,去年4月在採訪鍵人(林育盛說自己常年靠鍵盤為生,實為鍵人一位)之前,對出版社編輯做了點側訪,編輯神秘兮兮地說:「他絕對跟你想的不一樣」。我說哪裡不一樣,編輯說:「就……他跟他寫的文章差很多,他很普通,而且他很年輕」。當時我還想,這有特別嗎?

幾天後我跟鍵人約在北車二樓伯朗咖啡,他比我早到,第一眼見到他,我才恍然大悟編輯所說的「不一樣」。他……真的很普通,而且彬彬有禮,乍看之下像公務員或者老師,穩重的樣子比他實際年齡大。

他說他弄負能量的粉絲團是受不了當紅的、療癒系語錄話梗,覺得都在騙人,總要有人出來講出真實世界的樣子吧?因為他是文案,也擅長語錄話梗,於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找幾句最紅的暖男語錄話梗,改寫成「真相」,諸如這句:「夢想這條路,跪著也要走完-小心不要傷了膝蓋」。

原本自己寫爽、發洩用的臉書,在五月天阿信無意中轉錄了一則「如果你覺得自己一整天累得跟狗一樣,你真是誤會大了,狗都沒你這麼累」,鍵人的臉書開始竄紅,後來出書、還是暢銷書,成了網紅。

我們在伯朗咖啡聊了一個多小時,他從頭到尾都強調:「我很普通,所以就認真當個普通人吧;書大賣,不會長久,我還是過著普通的日子比較重要」。

「我很普通」這句話很普通,仔細想想,周圍沒有幾個人真心認定自己是「普通人」,大家都努力地尋找自己的亮點、掙扎著想要與眾不同,誰敢承認自己是普通?第一個跳出來否認的就是爸媽!嘴裡承認、心裡相信,需要承認的智慧與勇氣。

上個月剛讀完日本高僧酒井雄哉的著作《一日一生》,書裡有句話:「守一隅,照千里」,在自己的位置上盡自己的本分,發出的光亮足以溫暖千里。我想鍵人就是在默默證明了這件事。

以下是,當時《商業周刊》沒有刊載的訪問全文。

Q:《每天來點負能量》很暢銷,反應出甚麼時代趨勢嗎?
A
:一方面是大家過得很辛苦,另方面是追求成功的典範,導致大家越來越難認識自己。我們總是期待做自己,可是我們只做到別人的次級品,因為我們都是看著某個人的典範去做的。他們都以為在做自己,其實在做別人,最後都過得不開心。

所以這本書暢銷,反映了很多人過去都充滿幻想,對社會、自己、世界充滿幻想,但是現在有本書在講現實社會,就會覺得:「靠!就在講我!」這種實際面是它們喜歡這本書的原因。

Q:這本書,你想要講甚麼?
A
顧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了,為什麼一定要像大家一樣出人頭地?如果大家都出人頭地,那誰來當基層?

我很早就體悟到我的才華或者能力,沒辦法傑出。大學時,大家都在建構對未來的幻想,我希望成為小說家,可是寫的網路小說點閱率是個位數;讀的是電腦資訊工程,程式也寫得不好。不像有的同學很會寫程式、很會唱歌、很有才華,我就沒有甚麼。唯一比較有自信的文字,也沒甚麼成就。

那時候覺得自己應該要認分,還是找份工作認真上班,把自己的人生安分守己的過好,有機會就討老婆生小孩,過個平庸的人生,不追求努力啊賺大錢,能夠養活一家人,以前的人不就這樣子嗎?認真在當下比較重要。

現在的人追求成功典範,讓自己很掙扎,因為你的能力和運氣就這麼差,那會產生一個很大的拉扯,而且會出現空窗,覺得懷才不遇、鬱鬱寡歡、過得更差、自暴自棄。

不如你認知到自己的平庸,認真在自己的方向,我的才華不能靠文字吃飯,但是我可以用文字加持我的工作,我是做行銷的,就用文字加持行銷,然後抓住機會,就好了。

Q:你是怎麼轉念的?
A
就認命而已。既然我很普通,那就畢業找份工作,有機會就升職,沒機會就好好工作,靠著換工作換薪水,一個普通的人生。

接受了以後人生不會去幻想人生沒有的東西。當我意識到我的條件這樣,我能夠得到的就是能力的回饋,我不會嫉妒別人的東西,我也不會幻想別人的人生,更不會幻想自己一定有出人頭地的一天。有機會就爭取,沒機會就折服。

Q:不會覺得低估自己?
A
:是大家都高估自己。我後來工作一段時間之後,出來開公司,也是因為覺得可以靠著自己的能力出來自力更生所以才出來,不會覺得別人愧對我,是我已經累積好。那些覺得自己很厲害的人,其實是養不活自己的,他們對自己有多餘的幻想空間。

你覺得你很會行銷,就該去擺攤、擺夜市,幾萬塊也可以做生意,看看自己是不是那麼厲害;如果你很愛寫文字,你就開個粉絲團,寫寫看你的文字;很喜歡唱歌,就錄幾首歌放在Youtube上面,看看人家的反應。如果沒有的話,代表你自己錯估自己。

你要把自己放在市場去試。

好比我想講課、當講師,我先去上其他老師課,看別人怎麼上課,怎麼運用講課技巧,自己學習這件事情,學完之後自己練習,請朋友幫我聽,一直練習到別人跟我講說這樣很不錯了,甚至比外面老師都好,我才覺得我該出來了,我是這樣測試自己。

粉絲團也是一樣道理。我很喜歡寫小說,可是沒人看,代表這是我的錯覺;寫粉絲團,很多人看、很多人喜歡,那表示我在這方面很不錯,這部分有小才華,所以我覺得出書應該可以賣。

Q:發生了甚麼事,讓你意識到自己普通?
A
:大學時經歷很多事情,看很多人情冷暖。那時我是學生會長、玩社團,滿風光的熱門人物,但是當這樣的人,就會被校園裡面的流言蜚語攻擊。學生會長卸任之後,這些都煙消雲散,好的壞的全都隨著頭銜沒了。

這個頭銜對我來說,並不是因為我很有能力,是我剛好選上。即便當過學生會長,全台灣有那麼多學校,每年出那麼多學生會長,不是甚麼出人頭地。可是大家都覺得自己特別,其實並沒有那麼特別,卸任後我只是個普通人。一個從戴上學生會長的光環到我卸任回歸普通人,一路上並沒有差多少,而我想以後我到社會上也是這樣,大概有這樣的落差存在。某一天想到這些事情,心裡很難過,覺得自己應該就是平庸過這一生吧。

Q:覺得自己是魯蛇嗎?
A
:很多雜誌媒體如果要作專題像是「魯蛇世代」,都會問我這件事情,把我當成其中一個代表。但我一直要講的是,並不是輸了甚麼,充分認命,是知道自己有多少條件,做到多少事情我們不去特別羨慕和嫉妒別人做到的,我們專注在自己能得到甚麼。

我喜歡樂天知命這件事情,先知命才能樂天。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人生,你每一天都會過得很寬心。

我覺得自己沒有輸,我覺得生存就是成功。

這個時代上大家覺得自己快過不下去,其實這個時代並沒有那麼辛苦,只要以活下去為目標的話,都可以過得很開心,所以生存即是成功。你不要覺得你輸了甚麼,因為輸是一種比較,但是就自己來說,你每天起床就是重生,因為你還活著,這就是一種成功。

認命就是這樣。我不希望大家追求贏,而是活下去的概念。很多人覺得「負能量」是不是跟自殺有關,其實自殺跟正能量有關。如果你心裡面有很多正能量,一心要成功,但是你現實生活並不能跟上那個節奏,你就會過得很痛苦,落差一出來你就容易選擇自殺。

很多青年學子為什麼選擇自殺,他們在課業上受挫,但是又考上第一志願,可是能力根本沒有能力就讀第一志願,現實出現以後,他就會覺得不如死了算了,不能完成夢想。他的內心被正面思考的夢想給框住了,他就沒辦法接受失敗,覺得對不起家人,所以他想以自殺解決問題,就是受正能量的框架影響,其實沒那回事。

不要用自殺解決一切,因為沒有甚麼事情真的需要解決,就算是擺爛也可以活下去,爛在那邊就算了。沒考上好學校?成績很爛?就算了。你去打個工,每天生存,也是成功。只有你想解決一切,但能力又不夠,就會走上絕路。

會失敗,並不是因為缺乏正能量,而是沒有真實看待自己的環境和條件。

Q:你怎麼看待努力?
A
:努力和成功沒有必然關係,但是是一個充分條件:「努力未必會成功,但成功需要努力。努力沒收穫是正常,努力有收穫是你運氣好,但是不努力你連生活都有困難。」

你努力應該在你興趣的地方,譬如你喜歡運動,就努力運動打球,因為這樣而有機會成為球員,你運氣好,或者剛好你的天賦和努力合在一起。

神給每一個人有兩到三個是天賦所在,非常厲害,在這個世界在這方面,你是前面2%3%,但是極有可能在這個時代並不存在。好比我很會寫程式,但我早生50年沒有意義;好比在現代,你如果是戰爭天才、很會打仗,就沒有用。所以你這個2%的天賦,可能這輩子都用不道、不存在甚至無法生存。

但是神不會那麼殘忍,他會給你五到七項專業技能,這些技能是你有一些興趣,有一點才能在裡面,可以讓你在世界上活下來,大概是前面的50%,如果你再努力一點,或許可以變成10%,你可以過到很好的人生。這是神給我們的生存條件。

有的人運氣好,他的2%天賦,很早早到,又是時代需要,好比賈伯斯,可是更多人沒辦法這樣。如果你一直糾結在我要找到2%天賦,就可能鬱鬱寡歡一輩子。這時候我們應該從我們其他七樣之中,找到我們可以使用讓自己好好活下來的,而這七樣是在生活裡一定可以找到的。

神讓我們活下來,並沒有很殘忍,但是幸運的的確不多。而且時代一直輪替,以前有用的現在沒用,現在有用的以後也未必有用,我們應該專注在自己其他的七項技能,不要覺得別人怎麼樣我也這樣做。如果我的運氣真的很好,我找到自己的2%天賦,那你就該朝這個方向努力。

生存即是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