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還很年輕的時候,曾經在一家剛成立半年不到的新創公司工作,有一件事,至今深深印在我腦海中。

那是一個令人興奮的早晨,公司登記下來了,我拿到名片,終於像是一間公司,急著想要到市場大展身手。看著閃亮亮的名片,心中除了感動,還有更多莫名的無限想像。不過,這種興奮感,不到一週的時間,就被市場的現實擊潰。

客戶拿到名片時,問我:「這是一間什麼公司?我們上網查,資本額很小,才剛成立,是新創嗎?」我笑笑回:「是的!新創立的公司,希望能夠跟你們公司合作!」客戶:「想跟我們合作喔?可是你們才剛成立,我怎麼知道會不會做一做公司就收了?或是做到一半你們撐不下去就跑了?」

這類客戶或合作對象提出的問題,困擾我好長一段時間。最常碰到的是陌生開發,因為公司沒有名氣,自報名號時被對方忽略。我記得曾有一次算是吃了一記對方的排頭。

「我們不跟小公司合作,讓你們來是因為受到朋友的請託,看在他的面子,才跟你們碰面。既然已經聊了幾句,今天會議到此結束吧,我也給夠了朋友面子。」對方業務主管說。

我不放棄,還是想要介紹公司的產品:「再給我們十分鐘!十分鐘就好,只要十分鐘,結束沒有興趣的話我們立刻走人!」

他不悅的講:「不用了,我們不跟小公司合作,我聽了也是浪費彼此時間。」我們被打發出去,帶著沮喪的情緒離開。

碰上這類事情早已數不盡,本來以為會習慣,不過看來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比我年長二十歲的同事老高安慰著:「別喪氣,我碰過別人拒人於門外的事情,比你還要多更多。公司小,沒有實績,通常很難讓對方看上眼。只有不放棄堅持著做,做到證明我們可以,才有逆轉的機會。在這之前,要把吃苦當吃補!」

我問老高:「你怎麼承受得了?」

老高說:「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忘了眼前的不好,往下個地方去就是了。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被拒絕不過只是個開始。小公司就是這樣,只有自立自強做起來,別人才會對我們刮目相看。別期待一次、兩次就能換來對方的信任。」老高笑笑的拿出一本非常老舊的筆記本,看著下一個我們要去拜訪的地方。

老高在加入這公司之前,是國際知名系統大廠的資深業務主管。過去,常需要到世界各國拜訪客戶,在業界累積了厚實的專業經驗。很多公司為了跟他們公司合作,常會巴結老高,老高也因此結識業界許多重量級的主管、老闆。或許是長年加班應酬,老高的身體應付不來,他選擇離開了原有的工作,來到我們這間新創的小公司上班。

老高到職的第一天,我好奇問他:「從大公司轉到這種超迷你微型公司,不會覺得怪怪的嗎?」

老高滿臉皺紋擠出笑容說:「有些事情,以後我再告訴你。」

小公司的業務陌生開發之路,走得尤其辛苦。不管走到哪裡,總得先被冷嘲熱諷一番。我還記得,有次拿出名片時,對方竟然這麼說:「經理?這是你自己印上去的吧?應該是想印什麼頭銜都可以?年紀輕輕就做經理,感覺名不符實啊。」

我脾氣一上來,正想回嘴,老高攔住我,他回了對方:「小公司人不多,每個人都以一擋百,大家都是經理的水準!我想同為經理的你,能感同身受吧!」

對方撇嘴:「跟我們公司比?這是近千人規模的公司,不是小公司小經理能夠比的。」

老高:「想必貴公司有今天全是你的功勞,還有勞你多提拔我們!」老高幾句話把對方逗得樂開懷。

後來老高因家中母親重病關係,不得已離開公司,就再也沒碰到他。

經過好長一段時間,我成了百人規模企業的高階經理人,在業界也算有名氣,常會有人主動上門來尋求合作。或許過去曾有段在小公司不順遂的經驗,每每只要有人上門,我不僅不拒絕,還會主動引薦其他的機會給對方。

然後,在某一天正常不過的平凡小日子裡,我前往倒茶時,在一間會議室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好像在哪看過。我特別墊高了腳,從玻璃門縫看了一下,這才發現那熟悉的身影原來是老高!

等會議結束,我立刻高喊:「老高!我啊!紀香!」此舉似乎嚇到他了,他驚訝看著我,那滿佈縐痕的臉龐,又擠了個笑容給我。

我招呼:「老高!好久不見了!你這麼多年來還過得去嗎?」老高笑笑的說:「還可以啊!過得還不錯!」又再問他:「家裡人怎麼了?」老高苦笑了說:「母親過世幾年了。我不想閒著,所以又開始工作了。」或許真的太久不見,你一言我一語的跟老高談得好開心。

老高在一間系統公司上班,公司不算有名,代理國外的系統與設備,想與我們公司合作。我二話不說介紹技術、硬體、研發等部門主管們給老高認識。老高在業界相當資深,經驗不在話下,各個部門主管展現出很高的合作意願,我也替老高感到開心。

老高對我說:「想當初你還是個小毛頭,今天能做到這般地位,很有一套!我一直相信你會闖出一番名堂,都有默默在關注你的消息,看著你成長,真給你做到了!」

我靦腆的回老高:「別這麼說啦,看到你又想到過去的那段時光,每次被拒於門外,吃了一堆苦頭,還沒有人要理會。」老高哈哈大笑:「你現在很有名囉!業界都認識你,名氣響叮噹了!」我尷尬地回老高:「別虧我啦!那些都虛名,能夠跟老戰友再相聚才是最棒的事情!」老高點點頭,拍著我的肩膀。

我突然想起過去曾問過他的問題:「老高,還記得當初我記得有問你,從大公司轉戰小公司,不會覺得怪怪的嗎?」老高驚訝回:「哈,你還記得這問題啊!當時沒有回答你,現在你還會想知道嗎?」我點頭如搗蒜,當然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