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大林蒲的傍晚,血色夕陽灑向海洋,好久沒看到這麼壯麗的景象。

但無人在此欣賞美景,因為這裡是管制區。

南星計畫的堤防上,除了我們透過管道跑進來,只有數量驚人(我懷疑有上千隻)的野狗,以及來回運載消波塊的卡車。

「為什麼政府不給你們一片海灘,要給你們一條馬路?」
卡車不斷運送消波塊到海邊填海。當地居民說這一個消波塊要價三萬元,不知是真是假? (攝影者.劉佩修)

這廣闊荒地,原本是海洋,政府從1988年起開始填海造陸,算算也近30年了,這期間不斷的填,把大林蒲硬生生的從濱海聚落變成內陸孤村,但這塊填海造陸的土地,用來做啥呢?放眼望去,一片荒蕪,盡是矮樹、草叢、灰渣、野狗。

「為什麼政府不給你們一片海灘,要給你們一條馬路?」
南星計畫區內野狗數量非常驚人。 (攝影者.劉佩修)

維基百科這樣介紹南星計畫:「南星計畫剛開始是為了妥善放置爐石等工業或工程廢棄物而設置,現成為自由經濟示範區預定地之一。該計畫向海外延伸三公里,全部面積約三千公頃。共分為三期工程,第一期已經在1991年完成;第二期暫緩實施;第三期又稱為中程計畫,並細分成兩個區,第一區已在2000年填滿。目前構想中用途有貨櫃碼頭、國際機場等。」

爐渣與工業廢棄物,很多,自由經濟示範區、貨櫃瑪頭、國際機場,卻連影子都沒有。這天,遠方的高雄港外,除了兩、三艘遊輪與中油的運油船,沒看到貨輪,近年高雄港的貨物吞吐量與旅客人次都往下掉,看不出要大興土木增建碼頭與機場的理由。

但海灘卻硬生生地失去了。換成混砸各式化學物質堆起來的荒地,用一道堤防隔著,卻阻隔不了化學物質不斷流入海中。連學校老師都會跟孩子講:回家告訴媽媽,海邊的魚,不能吃。

我們爬上堤防,海風把我吹得搖搖晃晃,嚇得我驚叫不已,朋友要我趕快坐下,這才鎮定許多。定神往下看,堤防靠海這邊,海岸線已被侵蝕,消波塊一層層疊上去,似乎追不上海潮沖刷的速度,幾乎都已沉入海中。

「為什麼政府不給你們一片海灘,要給你們一條馬路?」
大林蒲堤防外的消坡塊,其實已經漸漸沒入海中。 (攝影者.劉佩修)

原本居民走到自家後院,就可以到他們形容的、不輸墾丁的海灘,不必爬高,可以親水。三百多年來,他們世代擁有這片海。現在不但臨海變成內陸,規律的海潮聲換成卡車奔馳伴隨地板震動的轟隆聲,甚至,連這填海造陸的荒地,這高聳的堤防,居民也不得進入。

因為,擔心出事。

傍晚,保全騎著機車來要我們離開,並取出工具,把堤防側邊幾個橫木條,螺絲鬆開,一個個拆下。據說是怕有人心情不好,爬上堤防,跳海自殺。

朋友說,不少當地年輕人心情差,工作機會少,加上遷村的不確定,在FB已透露活著沒意思的念頭。這片地太廣,難保入夜後沒人闖進來,倘若堤防有階梯,恐怕會有憾事。

看著血色夕陽的另一端,是上百支冒煙的煙囪,身邊,是上百隻野狗盤旋,腳底踩著,是糾結成球狀的工業廢棄物,這天龍國人很難想像的荒謬景象,就發生在台灣人口第三多的城市邊緣。

「為什麼政府不給你們一片海灘,要給你們一條馬路?」
南星計畫填海造鎮的土方,仔細看,這些都不是一般見到正常的泥土,而是結成球狀的工業廢棄物。 (攝影者.劉佩修)

每年二月,由大林蒲當地人自發舉辦的「西南瘋音樂祭」,在鳳林國中舉行。其實鳳林國中原本靠海,圍牆外就是沙灘,後來填海造陸後,海灘變成南星路,鳳林國中也搬家了。

許多受邀到音樂祭演出的歌手,來到這與世隔絕的工業孤村,驚訝地問:「為什麼政府不給你們一片海灘,要給你們一條馬路?」

而如今,廢棄物填起來的南星路,隨著高雄港吞吐量降低,貨車數量減少。不過,被貨卡日夜奔馳後院引發憂鬱症的居民,人生也回不去了。

大林蒲最早三面環田,一面臨海;後來三面變成重工業區,至少靠台灣海峽的這面,還有自由的氣息;南星計畫填起後,這僅有的自由感也消失。

橫空出世的南星路沒變成當地通往財富的康莊大道,卻諷刺的變成大林蒲人通往海洋的枷鎖,以及隔鄰紅毛港遷村後,不適應的居民自殺地點。

回頭來看,這花了二、三十年填海造陸,剝奪一萬多居民的海灘,換來荒地與大路的超低利用率;圍住禁入的計劃區,呈現一種末日景象,這樣耗時耗資的重大工程,究竟換來了什麼?

朋友說,旗津的海岸線也因為這填海造陸工程,改變的海砂的流向,而大幅往內退縮。他把剛拍的旗津海邊秀給我看,我大驚,綿延海岸出現斷層,跟我先前去旗津玩,看到的壯闊沙灘,怎麼差那麼多!

大林蒲沿岸已從墾丁美景變成消波塊天堂,實在不希望旗津也面臨浩劫。

或許大家可以開始記錄旗津海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