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希拉蕊敗給川普,沒能成為美國史上第一個女總統。但她在敗選時動人的演說,以及她這一生完成的功業,也足以讓她在歷史上留名。

培養女兒上史丹佛大學、成為律師事務所第一個女合夥人、幫丈夫連任兩屆美國總統、當過五家企業董事、寫過三本暢銷書、創下出訪次數最多的國務卿....這些經歷常人完成一條就已不易,一個小商人的女兒卻全部完成。她就是希拉蕊。

她的第一光環空前絕後,但負面評價也罕有人匹—她是《浮華世界》(Vanity Fair)所說「史上最討人厭的總統候選人」; 她是選民眼中最不誠實的政客—今年二月民調機構YouGov對民主、共和兩黨總統參選人調查,認為希拉蕊最不誠實的選民比例最高(五六%),連川普都瞠乎其後。她也是隨扈眼中「只顧自己不管別人死活」、「當她保鏢簡直是惡夢」的傲慢主子。

希拉蕊是各種矛盾的結合,因為她本身就是一個矛盾—出身共和黨,卻成民主黨核心 ; 鼓吹女權,卻與外遇的丈夫廝守 ; 看不起為收入折腰,自己卻炒期貨與投資土地 ; 精明幹練,面對偵訊時卻只會說「忘記了」; 她是女性,卻有比男人更堅韌的意志 —八年前和她同台角逐民主黨總統提名失利的候選人,八年後只有她仍站在這個舞台。她就像「鋼鐵玫瑰」,她堅強的意志究竟如何煉成?

希拉蕊的名字,據她自己說,來自全世界第一個登上聖母峰的英國人埃德蒙。希拉里(Edmund Hillary)。然而據普利茲獎得主、《希拉蕊傳》作者伯恩斯坦(Carl Bernstein)所說 : 埃德蒙一九五三年才登上聖母峰,此時希拉蕊早已出生六年了。事實上希拉蕊的名字是母親取的,當時她母親認為這個名字聽來有點異國情調,可以與眾不同。

但人們記得希拉蕊,並非因為她的名字有特色,而是她的成就。她一生功業可歸因於兩個男人,第一個是她父親—休·羅德姆(Hugh Rodham)。他和今天的希拉蕊完全相反 —共和黨死忠支持者,痛恨民主黨,輕視工會,用污辱言語咒罵黑人。他還是大男人主義者,在家辱罵貶低妻子,妻子卻逆來順受。

羅德姆教育子女,完全複製他過去出身軍營的方式 : 他在家中沙發發號施令,貶低孩子們任何成就,美其名為「挫折教育」。他唯一優點是未把女兒當弱者。希拉蕊幼時沒有運動天份,羅德姆就每星期天就帶這個獨生女到公園裡訓練跑步、橄欖球、棒球、網球、籃球、游泳。希拉蕊稱父親對她的教育目標是「培養鬥志高昂的戰士」。

在智識上,羅德姆將自己觀點強加於希拉蕊。他對報上政治、經濟、社會等問題發表看法,要求年幼的希拉蕊相信他的觀點絕對正確。例如當民主黨的約翰·甘迺迪擊敗尼克森當選總統, 他因為不喜歡民主黨,就立刻下結論說甘迺迪選舉作弊。他還讓當時不到十三歲的希拉蕊,加入收集民主黨選舉舞弊證據的志工團。

當希拉蕊無法再認同父親的作為與理念時,她就脫離控制、走上與父親完全相反之路。一九六五年,一千多名畢業生走出美國中西部的梅恩高中南區分校(Main South),當時他們都選擇中西部的大學,只有一名學生選擇一千六百公里以外、位於美國東部的衛斯理女子學院,此人就是希拉蕊。她在寫給高中同學的信說「為逃避父親獨裁統治。」她的大學同學表示,希拉蕊常不斷複誦「我絕不要像母親那樣,絕不。」

若說父親是希拉蕊成就的反作用力,那麼她丈夫柯林頓就是正面助力。美國流傳一則笑話—柯林頓夫婦開車到加油站,加油站工人碰巧是希拉蕊前男友。柯林頓得意地對希拉蕊說 : 「幸虧當初你嫁給我,要不然你就是加油站工人的老婆了。」希拉蕊反唇相稽 : 「如果當初他真娶了我,今天做美國總統的就是他,而不是你柯林頓!」

這笑話雖有幾分真實,卻非事實全貌。真實的部份在於 : 從柯林頓當選阿肯色州首席檢察官、州長、總統,希拉蕊都是主要策劃者。當年柯林頓連任阿肯色州長的選戰,其他人都只須做一件事 ,希拉蕊一個人卻包辦四項工作 : 一是管理丈夫選舉活動—包括檢查丈夫演講時要說什麼及做什麼,打電話給誰。二是與幹部一起制訂戰略;三是充當州長夫人,一天內跑六個機場,和當地實力派人物應酬。四是當母親—陪女兒玩、哄她睡覺、帶她上醫院。

希拉蕊就像「造王者」,二十四年前把丈夫送入白宮。沒有希拉蕊,柯林頓當年當不了總統 。正如伯恩斯坦在《希拉蕊傳》所說,柯林頓當上總統後,「他所有的理念、價值觀,都是透過談話、執政,以及他妻子的經驗得來。」

但希拉蕊何嘗不仰賴柯林頓?她們兩人都非政治世家出身,希拉蕊父親是個平凡的窗簾銷售員,柯林頓則是自幼父親早亡、母親改嫁,靠外祖父母養育。但自一九七0年他們在耶魯大學法學院相識至今,近半世紀以來,無數畫夜的討論、激盪,他們兩人已鑄造出一套共同的政治信仰及價值觀,這是其他政治人物無法相比的。

在智識上,柯林頓能和希拉蕊匹敵—他懂拉丁語,有極高的音樂天份,背誦能力奇佳。他高中時就立志要從政,剛進喬治城大學就打破傳統,短短幾個月就當上學生會主席。在以錄取外交官子女聞名的這所大學,他也是該校唯一不懂外語就被錄取的學生。

希拉蕊曾說,「他(柯林頓)是我遇到第一個不怕我的人。」沒有柯林頓,希拉蕊身邊若是阿斗,她就無法和這樣的高手彼此切磋提昇自己。正如伯恩斯坦說 :「沒有彼此,他們兩人都是不完整的。」

沒有第一夫人八年歷練,希拉蕊更不會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一些女權運動者說,沒有柯林頓,希拉蕊或許三十年前就成為總統。姑且不論當時一介女性直接參選總統的勝算微乎其微,若無柯林頓,希拉蕊可能終生都只是一名律師—正是和柯林頓相遇才改變了她的志向。

早在初遇柯林頓時,希拉蕊就預言他將成為美國總統,這並非是嘴砲。她是真的樹立這個目標,一步步實現計畫。一位工作人員曾形容希拉蕊 : 「她總是樹立世界上最高的目標,而這些目標通常被認為是最不可能實現的。」

希拉蕊十四歲就寫信給美國太空總署(NASA),自動請纓想當女太空人,十七歲就競選學生會主席。她從衛斯理女子學院畢業時,想在畢業典禮上致辭,但該校從未有此傳統。她親自去說服校長,最後她成為該校史上第一個在畢業典禮致辭的畢業生。

她擁有諸多第一光環,第一個原因就是她敢走別人不走之路。大學畢業後,她孤身一人赴阿拉斯加打工,在血水淹過膝蓋的工廠中,她每天工作就是用手指掏出魚的內臟。她還刷過碗盤,當過店員、保姆。定居阿肯色州為柯林頓助選前,她已在加州的律師事務所實習過、代理黑人政黨黑豹黨和共產黨的案子、當過共和黨的實習生、擔任尼克森彈劾小組的律師。這時她才三十歲出頭。

其二是她有實現目標的具體計畫。她和柯林頓結婚時,連請帖都沒印。她母親發現她連婚紗都沒買。她卻很有計畫性地將婚禮本身搞得像政治集會,希拉蕊當時在阿肯色州教書的學生沒幾個來,倒是不少看好柯林頓未來的企業家,以及整個選區的民主黨人士全來了。這些全成了柯林頓夫婦政壇之路上的重要支柱。

當她將卸任第一夫人、競選參議員也是如此。「我前半生做過最困難的決定,就是與柯林頓維持婚姻關係,以及參選紐約州參議員。」希拉蕊不是來自紐約州,也從沒住過那裡,史上也從沒有女性當選過紐約州參議員。一位在柯林頓夫婦手下工作的助理曾說「這太可笑了,她怎麼會有這種念頭?」

但希拉蕊有堅強的意志,正如她說 「想更上一層樓,就須挑戰自己最害怕的事。」她展開「傾聽之旅」,順著選民的意思講話。二000年參議員選舉時,她和中間選民在關鍵議題的立場已完全一致,最後獲過半數支持而當選。這種作風一直持續到今天。過去贊成的主張—例如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她也會因為選民而改變立場。

當參議員第一年,許多同事都是過去彈劾她總統丈夫的敵人,她對他們畢恭畢敬。她上任第一通電話,就打給當初反對她當第一夫人時推動醫療改革的參議員大老致意。即使被分配到國會的地下室辦公,她也欣然接受。她還幫男同事泡咖啡,誰加糖誰加牛奶都一清二楚。一位民主黨同僚盛讚「她吃苦耐勞,不只是好看的花瓶。」

在參議員第一任期,她就已當選軍事委員會委員,這在當時是罕見先例。她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拜訪當時國防部長倫斯斐。明眼人都已看出,她已經在為競選總統鋪路,一方面瞭解國防以增加自己的陽剛氣概,並化解民意對女性擔任三軍統帥的疑慮。

但只有偉大目標、具體計畫還不夠,讓希拉蕊與眾不同的第三點是 : 她比別人更努力。

當律師時即使身懷六甲,她仍每天工作十四小時。她還曾挺著八個月大肚子,從阿肯色州飛到紐約,和當地信用評等機構談判,目的是提高阿肯色州一家兒童醫院的信用評等。她沒有拿任何報酬。後來信用評等機構給該醫院最高的信用評級,理由是「雖然這家醫院財政不良,但有人肯為它犧牲奉獻,因此值得信賴。」

第一夫人任內,柯林頓性醜聞案爆發,民主黨支持率狂跌。她坐著租來的巴士到美國各地,鼓吹民眾支持。她的努力救了民主黨,一九九八年國會議員期中選舉,是美國史上極少見的大逆轉,民主黨風光獲勝,靠的正是希拉蕊的努力。

在寫《舉全村之力》(It Takes a Village)時,她每天早上六點披上厚重毛衣,到沒有暖氣的白宮辦公室寫作,直到開始辦公。等公務結束後,再把編輯修改過的書稿帶進臥室,一直改到就寢。她休假甚至出國吊唁以色列總理拉賓,也要在飛機上改書稿。當時她的編輯坦承「跟不上希拉蕊的節奏,簡直累死了。」

在國會時,她被評為「最能幹的參議員之一」,她光在議事廳就工作十二小時以上,下班後還要通宵開預備會議。她是熬夜主持召開預備會議最多的參議員之一。當時她已患慢性淋巴浮腫,當上參議員後病情迅速惡化,手臂和腿上的浮腫讓她幾乎難以行走,她仍一天工作十四小時。她曾說,「不論做什麼,我都懷著「要把事情做到最好」的信心。」

這些都是人所不及的優點,然而她的缺點也非常鮮明。幫柯林頓競選時,她獨斷獨行。即使不在身邊,她也要打電話遙控競選團隊,強迫他們按己意行事。以致柯林頓的媒體秘書抱怨,不論她動機多高尚,「她還是成功地把所有工作人員都變成她的敵人。」

她是史上第一個在白宮有專屬辦公室的第一夫人,但她卻搞砸了醫療改革,許多她安排的工作人員在白宮也不稱職,司法部長頻換也找不到繼任人選。「希拉蕊因素」成為柯林頓當總統時的一大特色。

她也言行不一。衛斯理學院畢業典禮致辭時,她批評當時人們「只嚮往有收入的公司生活」,太重視金錢而忽略重要使命。但一九七八年她聘投資公司炒期貨,獲利近十萬美元 ,若不是十四年後她和夫婿入主白宮,依法須揭露財產,這筆收入恐永不曝光。她還投資土地當地主,種下日後柯林頓總統任內被政敵拿來攻擊的「白水案」起因。

她丈夫經營的「柯林頓基金會」,被今年十月《華爾街日報》質疑「公私不分,將政治活動與追求個人利益混在一起,」她任職國務卿時,她丈夫以該基金會名義四處演講及「提供策略建議」,收入四十五萬美元 ; 可口可樂、瑞士銀行、道氏化學等大企業,也都在她當國務卿時捐款給該基金會,被質疑「完全不顧利益迴避原則。」

她雖實事求是,不過當事到臨頭,她也會遮掩與回避。聯邦調查局(FBI)今年九月公佈對「電郵門」調查紀錄,希拉蕊面對偵訊,回答最多的是「不清楚,忘記了。」最後FBI只能以希拉蕊「太不小心」不起訴結案。她丈夫柯林頓任總統時,在柳文斯基緋聞案鬧到最高峰時,她引用美國前總統羅斯福妻子艾莉諾的話,政治圈裡的女人,「臉皮要像犀牛皮一樣厚。」

這未必全是自貶,因為成就非常之事,必須有非常之性格。希拉蕊年輕時加入共和黨志工,有次被派去核對選民資料以防選舉作弊,「我就這麼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蠢樣,我擾了不少人的清夢,他們咆哮著叫我滾蛋。」她還走進酒吧,詢問喝酒們的男士,他們對一個小女生敢走進這種場所感到不可思議。「我完成了任務,我很興奮。」臉皮薄的人是做不來這種事的。

希拉蕊不是完人,但也絕非一無是處,她堅韌的意志與不懈的努力都足為世人典範。雖然她身上有各種矛盾特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 她絕不為別人而活。正如希拉蕊自己說:「跌下去,要堅持信仰;被擊倒,要馬上起來,絕不要聽任何人說你不能或不該走下去。」用一生做自己做到底,正是這株「鋼鐵玫瑰」的最佳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