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工廠很怪,營業額掉六成,整間工廠卻像家一樣和樂融融。

去柬埔寨採訪前兩天,約到一家女鞋大廠足輝董事長連華榮,他在柬埔寨有廠,總部在台中市大里區,趕在出國前南下訪他。

他工廠並不起眼,隱身在一間寺廟旁邊,鐵皮屋門一開,哇,一眼望去都是埋頭工作的女員工,連董正在和英國知名女鞋品牌的Buyer談訂單;我坐在門口沙發上等待,抬頭一看,傳統日曆(就是每天撕一張那種)下有兩排數字,是今年上半年和去年上半年的較字比較,1439053 VS 2731466,沒有單位,看來應該是業績數字,去年跟今年相比,「幾乎腰斬」,我心中暗暗吃驚。

Buyer走了,輪到我了。跟連董坐在厚厚的原木長桌邊閒聊(對,記者都是用閒聊開場的,再慢慢加深採訪強度),他一邊削著鉛筆,一邊說話,我注意到桌上有一堆鉛筆,鉛筆用到盡頭,套上原子筆外殼增加長度,繼續使用,鉛筆是他從世界各地飯店、或演講現場拿回來的。

連董眼神閃亮,搭配中廣身材,精明中有著敦厚,而我,心裡一直惦記著那個「腰斬」的數字,這是怎麼回事?他會說嗎?

「要不要講一下台商的心聲?」我問,「蝦米心聲阿,就是「艱苦做」(很難做),」他說,突然他像吐苦水般吐露心聲:「我全盛時期20條生產線,現在剩8條而已,單子都被大陸搶走,你看看這有多微利......這雙鞋(順手拿起一雙黑色女高根鞋),當初我們一雙報價8.05美金,今年三月淡季,我隨便報,就報一雙7.05美元,結果,(Buyer)來跟我說,大陸報5.2,大陸出口關稅17%,柬埔寨零關稅,5.2加關稅和其他成本變6.12,他說要給我6.18啦,但是,我成本是6.35,這種價格,根本就賠錢,怎麼接?」

原來是紅潮啊!對媒體而言,紅潮議題,是過去式,報導出來仿佛事情已經結束;但對在國際上廝殺的台商而言,紅色供應鍊,還是進行式。

「大陸工資那麼貴,怎麼有辦法做?偷工減料嗎?」繼續追問。

「不偷工減料是不正常的,現在材料都要檢測,檢驗過才能出貨,他們是檢驗一套做一套,檢驗的東西,跟實際做的不一樣啊,甚至檢驗都用買的,都是大陸人啊!」

「啊客戶不會不知道嗎?」繼續外行的問。

「你們都太......怎麼講,理想化......唉,我跟你講,我也去大陸買他們的鞋子,拿回來解剖啊,拿給客戶看,我說,你看他們的東西是這樣的......哼,客人竟然跟我講說,可以過就好,不用太好,你就是用得太好,所以賣我們變比較貴,你看......」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繼續傷口撒鹽。

「這兩、三年而已,我們金融海嘯,根本沒有海嘯到,反而現在,每況愈下,越南廠才關掉,我最多時有20條生產線,最後剩下八條。」。牆上數字的真相,原來是這樣。

全盛期,足輝一年是一千萬雙鞋,現在是四百萬雙,衰退六成。衰退原因,其實不止紅潮,近年鞋業的休閒運動風,還有電商崛起,均侵蝕了傳統鞋業通路,今年全球最大的美國鞋業通路集團payless宣布破產,正是不敵這些新興趨勢;消費者的需求不是消失,而是轉移,今年,他也開始接起電商單轉型。

連董三十九年次,他的年代,台灣是製鞋王國。他逢甲工業工程畢業,在製鞋工廠當科長的同學,推薦他到另一家製鞋廠,面試時老闆只問他一句話:「你什麼時候可以上班?」,隔天就到工廠當科長,幾年後創業,迄今三十多年,一輩子與女鞋為伍。

連董帶我逛工廠,女鞋工序複雜,從面料採購到製作完成,至少20道工序,每道工序,都是人工和機器配合,我注意到,女鞋師傅,都戴著老花眼鏡,有趣的是,老闆一來,每個人都帶著微笑,沒有一點緊張氣氛,突然,連董打開手機,吆喝員工:「給你們看XX(連董兒子)的照片」,女員工們一個個起身好奇的圍到他身邊,看著照片,「吼,架泥大漢喔(台語:這麼大了)」,「金緣投噢(台語:真帥)」,大家一言我一語討論起這位仿佛連董翻版的十幾歲小帥哥,好像自己的兒孫輩般親切。

金融海嘯沒有紅潮可怕》台商老鞋廠產量衰退六成!

多數員工都是打從年輕,就進工廠到現在,工廠三十多年,一百多位員工,年資超過二十年的超過一半,跟老闆像家人一樣。下午六點,員工陸續下班打卡,「你們打卡,每『扣』聲,我心就在滴血,」他對著陸續向門口移動的員工說,員工似乎不太在意,笑笑跟他打招呼下班去。

我想起那堆套上原子筆套的鉛筆,這不是節省,而是習物愛物的感情,對員工也是如此。

「會叫的狗,不會咬人。」,老闆大聲嚷嚷要裁員的,最後總是雷大雨小,無預警宣布裁員的,總是刀刀見血;願意見媒體,坦然面對失敗的,總是心中已有對策。柬埔寨大批水漲船高的土地、及生技業等其他產業的投資,應該是他不驚不慌的理由,我想,當老闆的,永遠不會只有一招。

【作者簡介】

賴寧寧,現任《商業周刊》副總主筆,新聞工作超過廿年,紀實報導作品「阿共、銀彈、虱目魚」、及地方財政議題「失速的台灣債」獲得金鼎獎、吳舜文新聞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