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3歲那年,前往奧地利學音樂,也在當地上了六年的中學。當時的我完全無法預料,接下來的這些年,將在我未來的人生帶來多大的影響。

口語表達:用自己的話說
尋找答案:許多事情沒有標準答案
邏輯思考:哲學、心理學為必修課程
外語學習:世界很大,而英文只是眾多外語之一
訓練讀書:書就是書,沒有所謂的課外書
良性競爭:有人就有競爭,但可以同時很多個第一名
請說謝謝:勇敢接受他人讚美

口語表達:用自己的話說

我從只會拼ABC的時候進了奧地利的中學,幾個月逐漸對德文上手後,學校老師們開始讓我參與小型的隨堂考,而這類的考試一般都是口試。一班也才二十來人,基本上不需要花幾堂課的時間就能考完全班,老師多半事先不會通知什麼時候輪到你,差不多知道老師要考試了,大家就得早早開始準備。

我的口試初體驗是在歷史課。年輕有活力的女老師特別挑了課本上一段短短的內容還有課堂上發的一張講義,並提早告訴我考試日期。為了讓很照顧我的老師刮目相看,我非常認真的反覆背誦老師發給我的考試範圍。之前看過同學被老師叫到黑板前口試,感覺上似乎也不會很難,而且一個人也不過考個幾分鐘左右。我相信只要自己把所有內容背熟,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輪到我考試的那天,我才發現,其他同學們在台上考口試好像很輕鬆,是因為他們很習慣這樣的考試方式。我卻從來沒有全班同學盯著看你口試的經驗,一上台真的是緊張到心臟砰砰跳。幸好問題很容易,我鬆一口氣,雖然很緊張,不過還是一字不差的把課文複誦出來。這時老師用非常訝異的眼光盯著我,我正納悶是不是自己哪裡背錯了,老師帶著些許嚴肅的口氣問我,「為什麼妳的回答跟課本完全一樣?」

我當場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心想,呃…考試不就是要考課本的內容嗎?不然要考什麼?

老師看我似乎不解她想要表達的,用鼓勵的語氣對我解釋,「妳全部都背出來,表示妳花了很多時間仔細讀了這些內容。只是妳回答的完全都是課本裡面的句子,所以老師不能確定妳真的理解內容。妳能試試看用自己的話說嗎?」

我呆住了。那麼努力那麼認真的把課本內容背出來了,竟然讓老師感到擔心!

不僅是歷史老師,其他科目的老師也都要求你「用自己的話」說。筆試要求用自己的話說也就罷了,可以慢慢想怎麼寫。但是口試必須立即反應,青春期的孩子又憋扭,誰願意在全班同學面前反應不過來,超丟臉啊!我高中時主修生物,那時走在路上還會一直大聲唸著 Desoxyribonukleinsäure (DNA/脫氧核糖核酸)、Endoplasmatisches Retikulum (ER/內質網)這些很饒舌的名稱,唯恐在口試時候咬螺絲!中文的「唸書」一詞其實很貼切啊,我當時書真的是用「唸」的!

尋找答案:許多事情沒有標準答案

在高中的德文課,我們看了大量的詩集。但是老師從來沒有叫我們背任何一首詩,而是要求每個人去詮釋並揣測詩中所藏的意義。這是奧地利高中課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環,叫做 Gedichtinterpretation,意為「詩的詮釋」。

我們學習不同時代各個詩派的韻律、古德文、作者生平中的起伏、當時社會背景。然後來詮釋詩詞的深層意境。為什麼作者會寫這首詩?他在隱喻什麼?他詩中有月亮湖泊夜鶯,是在影射什麼嗎?哪首詩能夠引起我們的共鳴?為什麼會引起我們的共鳴?

沒有標準答案,但可以有系統的一一分析,老師則在旁邊導引。就這樣,我們讀遍了不同德語系國家(德國、奧地利、瑞士)文豪的詩集。十分有趣的是,同樣的一首詩,同樣的一個情景,竟然各個同學的「詮釋」截然不同。

情竇初開的孩子對於政治社會詩詞興趣不大,德文課本也很聰明,列出一堆情詩。我的德文老師嫌不夠,還會找流行樂的歌詞給我們讀。並且理直氣壯的說這就是我們現代人的詩,要我們寫詮釋。

德文月考(筆試)的時候,老師也會發很多首不同的詩,讓你選一首你覺得能引起你共鳴的,這就是你的月考題目。一場筆試就只要求你詮釋一首詩。後來到了高年級,主科的月考時間拉長,一堂德文月考長達三四個小時。寫到一半,沒有靈感了,還可以出去教室外面吃個麵包再回來繼續寫。

當我們對德文詩的分析能力底子打好後,其他的外語老師也跟進,要我們讀詩。我的主要外語是英文與法文,英文老師說要我們看莎士比亞的原版,莎士比亞的古英文中,句句充滿韻味。本來我們超級期待可以看「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愛情悲劇或是「Twelfth Night」這樣的浪漫喜劇(德文老師帶我們去話劇院看德文版的「Twelfth Night」,裡面還有男主角正面全裸演出的橋段,把我們都嚇傻了)。

結果英文老師丟了正經八百的宮廷劇「哈姆雷特」(Hamlet)給我們,要我們挑段落出來詮釋。莎士比亞的古英文說實在大家看來看去也看不不出個所以然,結果不約而同都挑第三幕中主角最經典的獨白(就是開頭是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那段)。

同學們會私下彼此抱怨「詩的詮釋」佔去我們這麼許多時間。現在長大了才了解,在讓我們傳承德語系文化的同時,我們也從中建立了觀察文字的能力,也意會到讀文字不能只看字意,文字又能夠運載多大的力量。也不知不覺地體會,事情並沒有標準答案,每個人切入的角度不同,感受也不盡相同。

前些日子遇到一位學妹,她對我敘述,她的高中德文老師曾經在課堂上長期導引學生看報紙,一件時事或是政治新聞至少看三個不同報紙,然後比較各報記者切入的角度、段落承接、重點,來思考不同媒體的立場。

她笑著對我說,一直到現在,看新聞還是下意識的會去分析新聞是用什麼角度在報導,「老師當時在我們心中播種,現在正在發芽。」她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