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侍者在世界各地都備受敬重,因為他們善於主導社交互動,在他們的世界之中,一切由他們作主,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建構框架、掌控時間,也能決定輕重緩急。客人原本的地位完全灰飛煙滅,而是由法國侍者任意加以重整分配、主導整個互動的框架。必須等到結完帳、留下小費、被送出大門後,控制權才重新回到客人手上。

數年前,我在巴黎一條熙來攘往的大道上親眼見證這些侍者施展神奇的框架魔法。我走進聖日耳曼大道的利普餐酒館(Brasserie Lipp),服務我的侍者名叫貝努瓦。貝努瓦起初只是擦桌子和洗碗盤的打雜小弟,後來慢慢往上爬,當上了餐館領班;二戰前後,他的父親也曾在這 家左岸知名餐館工作。貝努瓦對於該餐館的歷史瞭若指掌,無所不知。

貝努瓦可以告訴你,1920年代,海明威通常坐在哪張桌子寫作。遇到他心情好(也覺得你小費應該會給得很大方)之時,說不定還會讓你坐在同一張桌子過過癮。

關於餐館菜色,貝努瓦更是如數家珍,每道佳餚、每樣食材、每種烹調手法,他都一清二楚。不過,你若直接指著菜單問他,可能會惹得他不快,最好還是請他推薦料理。酒單也一樣,再說酒款可是列得比菜色還多。這是他的工作,凡是餐酒館裡的大小事,問他這位專家準沒錯。

當時,我事前邀了群朋友一起到利普餐酒館吃晚餐。身為東道主,我自恃有著較高的人際地位,畢竟我可是買單的顧客,也是付大筆小費的人。我要餐館經理和侍者都曉得我的地位、提供最好的服務。但經理老練地瞧了我一眼,彷彿在說:「你這種人我見多了,你們都一個樣。」

當時,餐酒館人開始多了起來,但幸好還沒客滿,我們不必候位太久。餐館經理低頭看著手上的訂位單,語氣平板:「先生,我們在幫您整理座位,請在這裡稍候幾分鐘。」語畢,他卻在原地動也不動,低頭在座位表上匆匆寫了幾個字,接下來就對我不理不睬。

15分鐘過去了。我眼睜睜看著好位置逐漸坐滿,心急地瞧了經理一眼,他卻僅僅舉起食指,表示再等一會就好。我走回朋友身旁,頻頻強調我有多會挑餐廳、菜色有多令人驚豔。

「我跟你們保證,這家絕對值得排隊。」我跟他們說。

最後,我們真的等得夠久了,經理這才走過來說:「各位女士先生,你們的桌子整理好了。」他張開手掌、伸直手臂,引領我們前往。

他帶我們入座、遞來菜單後,表示貝努瓦隨後就會來幫我們點餐。某位見習生端來水和麵包,微笑致意後就離開了。

又過了15分鐘,貝努瓦終於出現了。他先是不屑地瞥了我一眼,然後問道:「你們知道要點什麼酒了嗎?」同時看著我左手旁的手工皮製酒單。上頭的酒款我認得的並不多,只好善盡東道主的角色,幫大家點了瓶昂貴的酒。

貝努瓦表現的機會來了,此時他既能在小處展現倔強,也能從我身上奪走優勢人際地位。權力轉移的當下,你幾乎聽得到一聲清脆的聲響,好比按下開關那樣自然。

「嗯,先生,我覺得這支酒不太適合你們。」貝努瓦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拿走了我手上的酒單。

他翻了翻酒單,停頓了一下。我尷尬得滿臉漲紅。他說:「雖然我們的酒窖裡珍藏的全是上等好酒,但你挑的酒必須搭配今天晚餐才行。」他掃視我們這桌,跟我朋友四目相接,故意忽略我的存在。

他向我朋友推薦了各式菜色,幾分鐘後才過來搭理我。他翻開其中一頁,用食指指著一支他心目中的酒款,比我原先選的那支便宜了些。因此,我只好點頭同意。

「先生,您真有品味。」他向大家說道,佯裝是我品酒眼光獨到,所以挑了一支好酒。我簡直成了笑柄,同行友人都哈哈大笑。

貝努瓦瞥了我一眼,彷彿在說:「這桌由我作主!」

酒來了,貝努瓦開始經典的品酒儀式:開瓶、試味和醒酒,每個步驟都精準不已、堅持傳統又尊重自身專業。友人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確定酒的品質符合他那嚴格的標準後,才讓我這位東道主嘗第一口。

此刻我只想挽回顏面,就算他給我喝酸臭的醋,我也會說超級美味。

我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在生貝努瓦的氣,還是因為被當成傻瓜而哭笑不得。貝努瓦成功地掌握了「當下明星魅力」(local star power)。

他的魅力風靡整桌友人,完全掌握了我原有的社交權力,還自行加以重新分配,進而鞏固他對客人的影響力。

貝努瓦輕而易舉地取得框架支配權與主導地位,這場精彩好戲我都看在眼裡:在小處展現倔強,奪取社交地位並重新分配,挖苦得我只能位居B咖。我彷彿上了一堂框架支配權大師的課。

侍者逐一替賓客倒酒時,一位女性友人聞了聞酒,然後問道:「這支是波爾多的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