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星期五(3/9)才卸任的美國前駐巴拿馬大使約翰.費禮,近來一直在巴拿馬「找頭路」──消防員、計程車運將、電視明星化妝師、理髮師……還把求職過程拍成搞笑影片,PO上臉書。這位美國外交界數一數二的拉丁美洲專家說:他實在太愛巴拿馬這個國家,實在捨不得離開。

然而費禮(John D. Feeley)儘管已在美國國務院任職近30年,並不是屆齡退休,也不是遭到逼退。今年56歲的費禮正值事業高峰,卻選擇掛冠求去,離開心愛的工作,原因?他無法再為一個違背美國最重要「價值」的美國總統效力。

導火線其實不是巴拿馬,甚至不是外交政策或爭議。去年八月,維吉尼亞州大學城沙洛斯維(Charlottesville)一場極右派集會引發衝突,一名白人至上主義者(white supremacist)駕車衝撞反對種族歧視的群眾,造成1名女性遇害、19人輕重傷。對此,川普總統的反應是各打50大板,表示那些鼓吹種族歧視者、新納粹(Neo-Nazis)、白人至上主義者之中,也有不少「很好的人」(very fine people)。

川普是靠著煽動反移民、反全球化的民族主義情緒登上大位,這樣的離譜言論雖然讓人寒心,但是並不讓人意外。可是對費禮來說,這已觸碰到他「是可忍,孰不可忍」的紅線;儘管他並非少數族裔,而是道道地地的「白人」。

一個悖離傳統價值、大開歷史倒車的總統

費禮接受《華盛頓郵報》訪問時說,他一直認為1960、1970年代的民權運動(civil rights movement)是美國最傲人的歷史成就之一,擔任外交官20多年來,常常談論美國在這方面的奮鬥歷程,也相信美國已經消弭了結構生的種族歧視。然而,川普的一番話大開歷史倒車,費禮無法接受。

做出決定之後,費禮在去年12月27日向川普遞出辭呈,其中寫道:「當年我剛成為外交官的時候,曾經簽署一份誓詞,承諾要以不具政治色彩的方式,矢志效忠總統及其政府,就算對政策有歧見也要克盡職責。我的指導員清楚告訴我,如果我認為自己做不到,我就應該辭職。這樣的時刻已經來臨。」

費禮是個非常看重倫理規範的職業外交官,原本只想默默離開工作崗位,但是他的辭呈卻在今年1月曝光,無疑是華府高層放的消息,也充分顯示川普政府對職業外交官的不尊重。不過好處卻是,既然如此,費禮從此可以暢所欲言、大鳴大放。

川普外交:「離開球場,把球帶走,對場上的人比中指」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川普在內政議題大開倒車,在外交領域更偏離或揚棄二戰結束至今、美國總統作為世界領導人的核心價值:民主自由、基本人權、自由貿易、開放市場。

上任以來,川普退出《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撕毀《巴黎協定》(Paris Agreement)、要求在美國與墨西哥邊界蓋離牆、針對穆斯林國家發布簽證禁令、威脅作廢《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重創中東和平進程、對進口鋼鋁製品課徵懲罰性關稅……這些舉措讓許多駐外的美國外交官處境維艱。

更惡劣的是,川普經常在談話中或推特(Twitter)上大放厥詞,做出各種警告、恫嚇甚至侮辱,修理伊朗、北韓等敵對國家也就罷了,川普連英國、德國這些重要盟邦都不放過。對此,費禮有非常傳神的比喻:「我的整個外交官生涯都致力於以依循規則、相互尊重的作法推動外交工作。如今我們卻離開球場,不僅如此,我們還把球帶走,對場上的人比中指。」

在費禮看來,川普就像校園中的惡霸,只在乎眼前的輸贏,口口聲聲「讓美國再度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所作所為卻只會造成反效果

巴拿馬與台灣斷交,拉丁美洲「中國錢淹腳目」後果難料

對於費禮長期耕耘的拉丁美洲,反移民意識型態掛帥的川普既敵視又漠視,上任至今未曾出訪。川普2015年6月宣布競選時指稱,美國的墨西哥移民充斥著「罪犯和強姦犯」。今年1月費禮辭呈曝光的前後,川普在一場移民政策會議上口不擇言,討論到海地、薩爾瓦多等國和非洲國家時說:「我們為什麼要收這些糞坑國家(shithole countries)的移民?」

費禮2016年初出使馬拿馬至今,這段期間也正是台灣與巴拿馬關係生變的時期。2017年6月,看在中國大手筆投資的分上,巴拿馬背棄台灣並與中國建交,費禮認為這正顯示川普政府對拉美漠不關心,欠缺有效的經貿政策,影響力江河日下。他也擔心「中國錢淹腳目」會讓拉美各國的貪腐風氣與勞動條件更加惡化。

去年8月美國副總統彭斯(Mike Pence)訪問巴拿馬,費禮針對中國的動態做了簡報,彭斯指示商務部長羅斯(Wilbur Ross)研擬計畫,組織一個貿易代表團巡迴拉丁美洲。後來呢?後來就沒有下文。

最需要外交專業的總統,卻最不尊重外交專業

川普對國際事務既淺薄無知又剛愎自用,對他最需要的外交專業非常不尊重。另一方面,國務卿提勒森(Rex Tillerson)的領導也大有問題,他上任之後推動的內部「改革」怨聲載道,預算大幅刪減,許多重要人事長期懸缺。

一個例子就是川普日前突然宣布同意與北韓領導人金正恩會面,但是提勒森事前被蒙在鼓裡,美國駐南韓新任大使不知人在何方,原本眾望所歸的人選車維德(Victor Cha)莫名其妙落馬,國務院最熟悉北韓事務的官員尹汝尚(Joseph Yun)已經退休。

拉丁美洲的情況沒有那麼急迫,但人才斷層同樣很不樂觀。費禮之外,長期主導後冷戰時期美國對拉美政策的次卿向農(Thomas Shannon)上個月宣布即將退休;曾經駐節哥倫比亞、委內瑞拉與智利的布朗菲德(William Brownfield)去年退休,他的夫人前駐厄瓜多大使凱恩尼(Kristie Kenney)也夫唱婦隨。

現任美國駐墨西哥大使雅各布森(Roberta Jacobson)對《華郵》表示:「還會有許多人離開,每走一個,我們都會損失廣泛而深入的專業知識。」拜川普蠻幹之賜,美國與墨西哥關係近來降到谷底,但國務院還是留不住專業外交官,雅各布森已在3月1日提出辭呈。

面對這樣的人才流失,提勒森接受訪問時居然回應:「我完全不擔心遞補人選的問題,完全不會因為這樣而晚上睡不著。」分析家普遍預期,提勒森再過不久就會被美國駐聯合國大使海莉(Nikki Haley)取代,海莉作風強勢,對專業外交官來說未必是好事,但至少她在川普面前說得上話。

費禮卸下公職之後,將到美國的西班牙語電視網「Univision」擔任顧問,繼續關注一個與拉丁美洲密切相關、在美國社會引發激烈分歧的議題──移民政策,期望能營造出各方相互尊重對話場域。費禮說:「在總統想要築一道隔離牆的地方,我想要修一座橋。」

※本文獲《風傳媒》授權轉載,原文:閻紀宇專欄:「在總統要築一道牆的地方,我要修一座橋」一位美國大使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