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來自台灣的蔡適任,遠嫁摩洛哥推動人權與生態復育計畫。她曾在臉書上寫道:「活著之於我,從不是件容易的事,也不知是漂流還是浪蕩,總是居無定所,直到輾轉來到沙漠,才終於遇著一塊能源源不絕給我『愛』與『力量』的土地,給我一種難以言喻的支撐,讓我只想回來在這兒好好待著,甚至願意學著放下自我,學著去愛與接納這塊土地上的人,學著去做之前的自己完全沒能力觸碰甚至忍受的事......」一起來看看她在撒哈拉沙漠的觀察。

若真如法國作家Jean Cayrol所言:「沙漠是個相遇的好地方。」那麼當你走入一望無際又人煙罕至的撒哈拉,期望可以遇到什麼?又將發現什麼?

遊牧民族的帳篷

我與摩洛哥夫婿貝桑居住在極為觀光化的撒哈拉聚落Merzouga,鄰近居民無一不是因乾旱而走入觀光產業的遊牧民族後裔,尚有些仍在偏遠處搭帳篷,維持游牧型態。雖已非傳統的逐水草而居,遷徙頻率相對高,堪稱當地最弱勢貧困的一群,偶爾可在沙漠深處與他們不期而遇。

小老闆的真面目

驅車馳騁撒哈拉,佈滿碎石的曠野地上,遠遠卻見一座迷你小帳篷,我們下車一看,以彎曲樹枝與破舊地毯撐起的小帳篷前方,擺置了些撒哈拉特有化石、手工娃娃與布駱駝等,裡面全是賣給觀光客的紀念品。然而物件賣相不佳,布料老舊,做法粗糙,真不知這些貨品究竟可賣給誰?也讓我愈發好奇這「店家」會是什麼樣的人物?

等了好一會兒,一個臉上蒙著白頭巾,約莫十一、二歲的柏柏爾小女孩兒匆匆跑了過來,急急忙忙跟我們打招呼,原來這小舖子是她的。女孩說她經營這小舖子已經有好幾年了,想幫家裡多掙一些錢,自個兒找了幾根樹枝,拿了家裡不用的破布,簡單搭了個舖子。由於小舖子離住家帳篷還有好一段距離,平時她還得待在家裡幫忙照顧弟妹、撿柴、餵羊,因此聽到吉普車停下來的聲音,才匆忙趕來做生意。

與學校無緣的遊牧女孩

對於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而言,全球暖化與連年乾旱肆虐讓他們不得不放棄傳統生活形態,有的進城打工,有的走入沙漠觀光產業,靠著幫觀光客牽駱駝、提供食宿當嚮導維生,或是賣一些紀念品給觀光客討生活。直到近二十年,摩洛哥政府在偏鄉設了學校,狀況雖有所改善,仍有不少游牧兒童與學校無緣,尤其女性一旦到了適婚年齡,便在父母的作主下,走入傳統婚姻。

我拿起布駱駝,端看這個這些玩偶的造型與做法,材料全是用廢棄舊布:裏頭以鐵絲凹成駱駝骨架,填些羊毛與碎布,外頭縫上剪碎的舊衣,一隻布駱駝就完成了。我想,這樣的手工娃娃與布駱駝已是女孩兒在自己的資源、知識、能力裡,所做出的最好作品了。

觀光替沙漠帶來錢潮...遠嫁摩洛哥的台灣媳婦:你眼中的異國風情,是遊牧民族的悲情
圖片來源:蔡適任

殘酷的生存空間

此時的撒哈拉,已成充滿浪漫異國情調的觀光熱門景點,然而對生長於此的遊牧民族而言,生存在沙漠向來都是殘酷的,在觀光產業已是沙漠經濟命脈的此時更是如此。遊牧民族後裔多數未受過教育,在整體環境日漸惡化的情況下,除了為觀光客服務,難以找到其他工作,也讓旅行社與旅館業者剝削當地僱工幾乎已成常態。

摩洛哥大約仍有2.5萬游牧民族,沒有固定住所的撒哈拉是他們的家。但若大環境整體條件對貧窮弱勢者愈來愈不友善,即使認真刻苦又有能力,遊牧民族翻身機會仍少之又少。觀光業帶來了生財方式,卻也帶來工業化垃圾、水資源分配不均及棕櫚樹疾病等問題,我們不知道的是,這也連帶壓縮了遊牧民族「家」的空間。

布駱駝要多少錢?

最後,我挑了兩個布娃娃與一隻布駱駝,稱讚說這隻布駱駝好特殊呢!我向她詢問多少錢時?小女孩只聳聳肩,面無表情地說:「隨妳給多少,就多少呀!」面對這個以舊布回收製成的娃娃與駱駝,而我該給她多少,才足夠承載遊牧民族身不由己的處境。

作者簡介

蔡適任,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院(EHESS)文化人類學與民族學博士,曾在台灣進行實驗性埃及舞蹈教學,服務摩洛哥人權組織期間,無可救藥愛上撒哈拉,書寫沙漠並獲2014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報導文學首獎,此時定居撒哈拉,經營天堂島嶼生態旅遊民宿,並加入星球旅遊玩家俱樂部。已出版《管他的博士學位,跳舞吧》、《偏不叫她肚皮舞》與《鷹兒要回家》等書。

本文收錄於英語島English Island 2018年3月號,訂閱雜誌。原文:在撒哈拉會與誰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