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同事 Andrew 在上個月底遞出辭呈,我以為這是功成身退,光榮的一天,哪裡知道見面聊起來,才知道是黯然離去的一刻。但是這個結局,讓人難以想像,因為 Andrew 曾經是老闆眼前的大紅人,我一直以為他們會攜手一起打拼到天荒地老,共創一個燦爛的未來到最後一天。

10年前是明日之星,10年後一無是處

時光倒回20年前,我剛進這家公司時,老闆總是翹著大拇指跟我稱讚 Andrew,用盡各種美言美語,比如 Andrew 聰明優秀、勤奮努力,加上國外的生活經驗,視野開闊,見解獨到精闢,跟他合作總是可以迸出美麗的火花。我觀察 Andrew 一陣子,的確不同凡響,是一位值得期待的明日之星,也替老闆慶幸找到這麼棒的人才。

後來我離職了,多年沒見,再見到 Andrew,居然是他辭職的隔天,原本是要恭喜他,可是當他聊起後面10年所遭受到的打壓排擠,以及惡毒攻擊的言語,我點點頭說:

「你早該走了。」

過去10年,Andrew每天做噩夢、說夢話,翻來覆去不易入眠,可是辭職那一天終於入睡了,一夜好眠,而且太太跟他說,10年來他第一次沒說夢話、沒有驚醒,睡到自然醒。我看了前老闆在line群組上的發言,明白 Andrew 這10年簡直是生活在煉獄裡。line 上面盡是以下這些內容:

「有人以為自己是超級大牌,就把公司當作shit。」

「如果不想改變,就把位子讓出來。」

「利用公司的招牌壯大自己,這是公器私用。」

不知道何時起,老闆開始不愛你了

剛開始看到這些內容時,我嚇了一跳,想像不到前老闆會留言至此,還帶著懷疑問 Andrew:「你確定這些指桑罵槐是在說你?」Andrew 表示原來他也以為意指別人,後來這類內容多了之後,才發現所有主管都知道是在罵他,可是 Andrew 怎麼想都不認為自己是這樣的人,為什麼老闆把他想得如此差?而且是什麼時候起,老闆對他的印象觀感有了巨大的改變,Andrew也完全狀況外。

是的,就像一對愛得死去活來的戀人,是什麼時候開始愛走了、情淡了、關係遠了,沒有一個明確的時間點,涇渭分明,一切兩斷,指著說就是這個時候起,彼此再也不相愛。就算曾經有些蛛絲馬跡,也不太相信,總是覺得是自己多想多疑,事實不是這樣的,而輕忽這個微弱的訊息。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直到對方用刻薄或攻擊的言語對待時,才知道一切原來是真的,對方早已不再愛自己了。

這就是逼退!

因為老闆發現,員工沒懂得他的暗示,逼得他下重手、說重話,結果越說越不堪,一次比一次惡毒,目的就是把員工的自信心擊潰,員工受的傷害就越來越重。Andrew 點點頭說,過去10年他一直想不通,怎麼前面10年自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一夕之間卻成了一無是處的廢人?

家人都勸要忍耐

逐漸地,Andrew 也失去信心,認為自己毫無競爭力,出去找不到工作,更死巴著眼前的職位,還跟老闆說,他不會離開,會做到退休的那一天。

我相信,這一句像戀人的誓言「愛到海枯石爛」,把老闆嚇壞了!這是一家中型公司,資源有限,這幾年這一行大不如前,經營辛苦,老闆根本不想養一個人到65歲,於是出手越來越急,急到口無遮攔,什麼不該說的話都出口了。越是如此,Andrew 越是心荒,越是不走,兩人的關係打成一個死結,越纏越緊,緊到兩人都無法呼吸,找不到緩解,找不到出口。

這是很多中年人的處境。當時間改變了老闆和你我,是最難堪的時候,你要不要捱下去?

這個答案,真的很難。

家人或朋友都會苦苦相勸,咬一咬牙,忍一忍就過了,因為一方面眼前有家計要扛,二方面未來退休金還沒賺足夠。如果不忍下去,好像自己是一個意氣用事、缺乏責任感,沒有抗壓性、個性幼稚不成熟的大人。但是只有自己心裡清楚,再忍下去,整個人的身心都要面臨崩潰。就在這樣要忍或不忍的兩相矛盾之下,時間蹉跎,錯過黃金時間,越來越不具優勢,越來難離去。

最後一根壓垮人的稻草

幸好,最後 Andrew 還是走了。這種離職通常會存在一個衝擊性事件,也就是導火線,Andrew 也有這麼一根壓垮他的稻草。

老闆那天在沒有告知他的情況下,把他的位子撤走,移到一個角落,成為日本人說的「窗邊族」。孰可忍,孰不可忍,Andrew 坐到新位子的那一刻,清醒過來了,明白到他永遠是一名過客,而不是這家公司的永遠房客,於是靜靜地把辭呈寫了,悄悄地走了。

我問他,老闆有沒有再line他,講些留人的安慰話,Andrew 回答完全沒有。一切再明顯不過,只不過 Andrew 花了10年才聽懂老闆的弦外之音,從40歲到50歲,浪費了東山再起的黃金時間,非常遺憾。

這樣的情況,很多明日之星在年輕時,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絕對料想不到這一天會到來,還發生在自己身上;但是發生時,卻又懷疑直覺,到最後就落得難堪收場。因為大家都害怕離開會很慘,其實不見得,Andrew 告訴我,辭職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可以做的事很多,不如自己原來想的路那麼窄。當然,過去10年,Andrew 也是一邊工作一邊鋪路與布局,不算是完全的「裸退」。

每份工作都是一條S曲線

人生像一條S曲線,走過成長期、成就期,來到成熟期,必須要知道下一個階段便是下滑期,有的人來得早,有的人來得晚,無論如何終歸要來,有本事的人不是在下滑期流連不去,浪費時間,把自己逼到死角,反而是要在成就期時,拉出第二曲線,開創第二春。

本文摘自「洪雪珍粉絲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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