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宥勝那一篇教養文章剛出來的時候,我沒有勇氣點進去看,更沒有辦法好好思考跟討論...

因為,那會讓我回想起許多不愉快的回憶...被撕爛的書,被丟掉的漫畫。這是一顆被撕爛的心,是一段丟掉了永遠再也回不來的親情。

我常常被人講很不孝,對家人沒有感情,經常遠離,無聲無息。我對回家沒有執著,卻往往帶著最深的恐懼。從小就有人問我,世宜,你為什麼去歐洲都可以那麼有勇氣,可以不流淚不思念家人?我只想說,我不是勇敢,我只是在某一個時間點,心碎了。

在布拉格,我看過卡夫卡寫給父親的那封信。他寫道:「親愛的爸爸,你最近問我,問我為什麼這麼怕你...」

看到這一句我就哭了,在無以言喻的顫抖中,我讀著卡夫卡寫給父親的信:「 爸爸,我的寫作全都圍繞著你,我的寫作不過是在傾訴無法在你懷中哭訴的那些事情。這是我對你刻意延長的告別;只不過,這個告別,雖然是你逼我做的,但它卻正依循我確定的意向前進著。」

我父親說,就是因為他愛我,為了要我成為更好的人,所以,他必須要傷害我,這是教育。

愛與傷害的邏輯,這樣的教育,卻得讓我花一輩子,都無法有勇氣明白。我是不是更好的一個人?我並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一個受傷的人。

後來自己長大賺了錢,有能力買回漫畫,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有那個心情了。或許,一個事物不僅僅代表那一個東西本身的價值,還有更多那一段時光的回憶,而這一些意義,一破壞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們沒有人能夠理解,寬恕能到哪裡,才叫復原。

也或許,我父母本身也認為我的叛逆與無法理解,對他們也造成或多或少的距離甚至不可抹滅的傷害。但無論是否寬恕,是否復原,生活本身,還是在這水流般的時光裡慢慢前進。所以,我還是依舊打電話給他們,在爭執中割捨不斷,起起伏伏中看待彼此老去。

深呼一口氣,我試圖釐清自己的心緒。我願意重新審視自己與父母的關係,我試圖從日後對教育的理解,觀望究竟我們除了管教與心碎之外,能真的為孩子做些什麼。我一直是到了歐洲,在瑞士弗利堡讀了教育研究所之後,選修了自治教育的課程之後,才終於領悟了一些事情。

在自治教育的課堂上,有一位同學是瑞士幼稚園教師,大家輪流發表不同年齡層所應該進行的自治教育。這一位同學研究的主題是,從她工作的瑞士幼稚園,觀察怎樣教育幼兒自治。自治教育其中的一個目的,就是小朋友能自己收玩具。

要一個孩子能自治,要一個孩子能自己收東西,不是突然發脾氣搞破壞就可以成功的事。事實上,自治教育是一個很漫長很漫長的過程。老師家長要等到小孩子自己能收東西,其實要付出非常非常多的時間與心血。

這其中包括:

1. 從小練習幼兒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飯,自己睡覺:

在小孩子長到能自己收東西之前,其實他本人還要經歷過很多自己獨立的過程。比如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飯,自己睡覺。很多家長還有老師,因為覺得大人幫忙比較快,也怕小孩子吃得亂七八糟,又怕小孩子一個人睡覺會哭鬧受不了,所以寧可把小孩子應該學著自己做的事搶過來做,比如大人要餵小孩子,大人要幫小孩穿衣服穿鞋子,或把小孩子抱過來一起睡覺這樣。

但是,大人一直把小孩子應該做的事情,通通搶過來做,一旦我們希望小孩子自己能收玩具的時候,他就會開始困惑了:憑什麼呢?你們從來不放手讓我們自己來,現在卻又要求我們自己動手?

同學的報告裡指出,自治教育最重要的是,大人必須要給孩子犯錯嘗試的機會。讓他們自行從失敗與髒亂中求出自立清潔之道。比如:讓小孩子自己吃飯,雖然吃得到處都是,甚至湯飯撒了一地,都還可以談笑風生讓他們自己想辦法舔食,反正,最糟就是餓肚子哇哇哭這樣。又比如:讓小孩子自己穿外套穿鞋子,雖然時間來不及,但是為了教育,還是忍住脾氣,笑笑地說,沒關係,再來一遍,慢慢來,我等你...

2.自治教育的第二個重點是:要教孩子面對處理自己的情緒變化,記住,是教孩子認識他自己的情緒,而不是把我們大人的情緒丟給孩子。因為你的情緒是你自己的事,小孩子很忙他有自己的情緒課題要處理:

瑞士幼兒自治教育一部分,很重要的就是面對自己的喜怒哀樂。比如,瑞士幼稚園常常會鼓勵小孩子把自己的情緒用畫畫或音樂舞蹈的方式表達出來。比如高興的時候,自己腦中第一個想畫的是什麼?被爸爸罵摧毀玩具的時候,會想用什麼顏色塗鴉等等...

面對自己的情緒,傷心難過快樂興奮,都是自治教育的一部分,這是因為,一個人要採取自己決定的行動之前,他必須要認識自己的心意,有了強烈的情緒動機,他才會願意為自己負責。

沒錯,教育很累。教小孩很累,但最累的是,怎樣教育自己。我看到很多大人,以教育之名做一些很粗糙的事,但忘記了教育是一個很溫柔的過程,這裡面有忍耐,有包容,而這,才是真正的愛。

後來同學們又繼續分享自治教育的經驗, 有的同學是瑞士中學老師,有的同學則是瑞士成人社會教育講師,從一個人嬰幼兒階段,到成為一個大人,我們其實都不斷進行著自治教育。那是一個從具體到抽象的過程,從具體的我們從怎麼學習自己收拾玩具,也學習怎麼收拾自己的心情和喜怒哀樂。

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父親。那一個突然因為恐懼我無法成材,瞬間盛怒而傷害我的父親。

如果我能走過時光的長廊,我願意擁抱他,即使身為父親,他卻徬徨無助像個孩子。不知道怎麼教育的瞬間,他脆弱了,他不再有能力克服處理他自己的情緒,這是因為我們的社會,不曾給我們這樣溫柔的教育,誰都不准犯錯,但誰都像個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