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日本媒體《日本經濟新聞》刊登了一則不太起眼的消息:「豐田汽車計畫將擴大『外國人研修生』制度」

我們都是出身漢字國家,如果光憑這則新聞的字面內容理解,一個動人的畫面,可能就此浮現腦海:世界知名的豐田汽車,手把手地將生產技能傳授給外國實習生,冀望他們假以時日回到自已的祖國,整體提升後進國家的經濟。不得不說,如此惠人良多的企業,實在不多見,這正是日本政府「外國研修生」制度下的表面美意之一。

何以謂之表面美意?外國「研修生」或「實習生」,來源自日本的「外國人技能實習制度」。這個發軔於1993年的制度,根據日本「國際研修協力機構」所宣稱的主旨,是為了「將我國(日本)所培養的技能、技術或知識,轉移至開發中地區,培養當地經濟發展人才,推行國際合作」。立意如此良善,放眼全球,也難找到像日本這樣無私奉獻的「世界公民」。但問題來了:您聽說世上有幾個國家,是在日本這套人才扶植的制度下,真的掌握了發家致富的核心技術,獨力做出一台電視機、一支手機,甚至一部汽車否?

有人說:「老侯,你這是含血噴人!日本致力國際貢獻,值得讚許,出發點絕對沒錯!」

看倌,這世上本來就沒有白吃的午餐,要人無私奉獻,是己所不欲,強施於人。日本的「外國人技能實習制度」,儘管話說得漂亮,但落實起來,幾乎就是「外勞」的代稱,且是廉價外勞的最大來源。既然「研修生」或「實習生」就是外勞,如何指望外勞像三藏取經般,回國之後就能做一個會唸經的和尚呢?

我解釋一下何以這是「廉價外勞的最大來源」。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公布的最新資料顯示,在日本工作的老外,從事技術專門工作的白領,是23萬8412人,本人亦忝居其中;其他以「實習生」名義在日本各類工廠、農場、工地做粗活的藍領,有25萬7788人;再加上「留學」名義的打工生,日本總共有51萬個廉價外勞。

也就是說,在日本打工的老外中,每三個人就有兩個是在做廉價勞工。日本在名義上不接受外籍的低階勞動者,卻又在厚生勞動省的統計數據上將這些理應是研修生、實習生的外籍人士視為「外國人勞動者」,說他們是廉價外勞,豈是冤枉?

日本因為少子化,缺乏勞動人口是事實,有事實卻不好好面對,用個「實習生制度」來暗度陳倉,目的何在?根據《東洋經濟》的報導,日本經產省相關人士透露:「如果正式接受外籍移民勞工,失業保障問題、社會保障問題,全都會出現。還不如讓他們在日本幹活,幹完活就回去,別在這裡待著。」

因為「實習生」制度有年限(五年),正好符合官方「幹完活就回去」的設想,再加上「實習生」身分不能任意選擇雇主,也吻合企業主「低薪聘用、無跳槽之虞」的心理期望,所以,「實習生」制度的設計正好是官民兩便、上下交賊。說他們是廉價外勞,豈是冤枉?

外籍實習生都在哪些領域「實習」呢?我們看看目前日本所開放的實習職種,有耕田、養豬、捕魚、建築工、食品加工、裁縫、板金、油漆工...,百業琳琅,全是粗活,今年還將開放看護工。日本媒體都知,這是找老外來填補一些日本人不願幹的3K工作(髒、累、險)。幾乎日本企業一缺工,就將腦筋動到「外籍實習生」上。

文章開頭所提的豐田汽車,還算是個正經的大企業,能在這樣的企業「實習」,自然較有保障;但真的細究起來,大部分透過這樣的制度來日工作的外籍實習生,有半數是在員工1~9人的公司任職,八成的比例是在員工數49人以下的中小企業打工。

對於這些外籍學員,小企業無力「栽培」,與所謂「培養當地經濟發展人才,推行國際合作」的初衷自然越來越遠。說他們是廉價外勞,豈是冤枉?

外籍實習生透過當地仲介業者來日本,仲介費已經剝了一層皮;來了日本之後,又有一層皮可剝。《東洋經濟》的日本記者報導,有一名中國來的「實習生」,本來在老家是修空調的,透過當地仲介業者來到日本茨城縣鄉下當「實習生」種田。

實習生要經過考試篩選,周先生參加的「考試」就是「舉重」,舉得高就合格。周先生來到日本後,與其他三名同鄉共住一間房,每人負擔三萬日圓房租,加起來12萬,共用一個馬桶與一個淋浴設備。

「這間房屋豈有12萬的租金行情?根本是敲詐!」日本記者看不下去,忿忿不平地寫道。

另一本報導文學作品《ルポ ニッポン絶望工場》(中文版:《絕望工廠 日本》),更是處處血淚。書中透露:由於中國經濟起飛,越南人來日最近有凌駕中國人之勢。

為了來日本,在越南老家賣田湊仲介費的,大有人在,但來了日本就是血淚的開始,薪資比照最低水準,業者安排在東京的廉價租處,連附屬的衛浴設備都缺,租金照樣是人人三萬,三人以上聚居就是九萬以上租金。東京居就算再不易,沒廁所沒浴室的房子,哪可能有九萬日幣的行情?說他們是廉價外勞,甚至是奴工,豈是冤枉?

這已不是「外國人技能實習制度」的初衷,更非什麼「國際貢獻」,但日本法務省仍堅持面子,強調「外國人實習生制度絕非為了填補我國的勞動力缺口」這套說詞,就請看倌自行斟酌信與不信。

如今,這套日本政府表面不承認、私底下進行的外籍低階勞工引進制度,已為日本社會埋下了炸彈。由於實習生不能自由跳槽,拿的又是最低工資,只要一有機會,都想逃亡,好一點的,逃到更高工資的工廠做黑工;糟糕的則是隱身黑社會,結幫作惡。

根據《產經新聞》的報導,隨著越南人的大批引進,在日外籍刑事犯罪者數目,已由越南人奪得第一。

制度滯後於現實,其代價往往是巨大的,主政者豈能不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