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指的是死亡。唯有死亡等在路的盡頭,才能顯得出每個人活著的不同意義。人並不是因為死亡逼近了才會去想死亡,人在很小的時候就會知覺到生命是會消逝的,通常那就是長大成熟的開始,也是自覺的起點。我從出生後就哭個不停,媽媽要斷奶也哭,下課媽媽沒來接我也哭,小三輪車被姊姊碰了也哭,媽媽說我因為常常大聲的哭,「哭得連睪丸都縮進去了,還得去找醫生幫忙拉出來。」

愛大聲哭的孩子很不快樂嗎?我能確定的是,我有一個很不快樂的爸爸,他的不安、恐懼、悲傷和憤怒深深感染著我們一家人,但是他是自覺的,他知道不可以將這些情緒影響孩子,所以他也常常努力營造著某種積極、樂觀、向上的家庭氛圍,但是在同一個屋簷下,誰都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真實的情緒。媽媽是個隨遇而安的奇女子,如果不是她這樣包容、達觀、慈悲、智慧的個性,是無法忍受爸爸那種不停釋放出來的悲情和絕望的。我們常常覺得媽媽的存在,只是爸爸的影子,無聲無息,卻從沒放棄過她對家人的愛。

媽媽離開人世三年了,就在她離開我的那一刻起,她的存在感覺越來越清楚而強大,原來,她早已化成了我的骨肉,我從那一刻開始認識了自己,故事就從媽媽的告別式說起吧。我唯有努力擺脫自己所創造的那個被稱為作家小野的身段,才會找到原來的自己,這是我這些年才懂的事。

第二題:人為何而活?(找到你的信仰了嗎?)

「大多數人是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活的,甚至於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他們等著別人來指點迷津。」我的朋友楊德昌導演生前最常這樣說:「所以我們要拍電影給他們看,讓他們知道,每天都是全新的一天,有著各式各樣的可能,作出自己的選擇,找到自己相信的東西,勇敢活下去。」

有個在少女時代從烏克蘭逃到德國的翻譯家,花了大半輩子的力氣把杜思妥也夫斯基五本厚厚的小說翻譯成德文,我在「一個女人和五本大象」的紀錄片中看到她駝著背還在燈下繼續翻譯著書,不假他人之手,自己煮著晚餐。我看著她已經彎成一個「問號」的老邁身軀,想她的人生應該沒有「問題」了吧。

紀錄片「漫步音樂園」記錄瑞士的視障音樂家走訪各地去收集各種音樂和聲音,將人的感官、記憶、心靈和身體重新組合後,協助身心障礙的孩子們建立對外溝通的能力。音樂家把自己活得像一個直挺挺的「驚嘆號」!

我羨慕那種很清楚自己的人生要做什麼的人,更敬佩自己人生有殘缺,卻願意窮其一生去幫助弱勢群體的人。我在生命中遇到過一些非常特立獨行的人,他們的故事讓我同樣的震撼和感動,他們都能堅持自己想做的事情,毫不猶豫往前衝。

我曾經有過許許多多的夢想,但是我更想要成功,我常在夢想和現實中擺盪著。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後,我告訴自己不要為世俗定義的「成功」而活,要為自己真正相信的真理而活。不要只想當個出鋒頭的英雄,要學習當個配角,一個傾聽者,積極追隨許多前行者完成夢想,也積極幫助需要幫助的年輕人實現理想。我的故事將從我的失敗經驗開始。當我能完全臣服於自己的失敗,洞穿了自己的脆弱和不足之後,反而成為一個完整可愛的平凡普通人。這是這些年我越來越清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