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基法再修法的爭議中,力推修法的政府與公關單位推出了許多故事,從「高鐵阿伯」到「渴望加班的團結小工廠」,主旨都是在「加薪有困難」的狀況下,許多基層勞工對於「加班」有強烈渴望。

雖然這些故事的確唬住了一些不用加班甚至不用工作的綠營爽人,但卻引來更多的怒火,因此修法還沒過關,民調已經崩盤,這也讓府院不得不進行緊急危機處理,分頭四處喊話。

這些精心設計的故事,為啥說服不了基層勞動者(目標受眾)呢?或許是因為這些故事訴求溫情,卻缺乏人味。這該從何說起呢?

不妨就從嚇到我的一件事說起。

這幾年很多人問我,為什麼會從學術圈轉往新媒體發展。雖然理由有一拖拉庫,但某次讓我毛骨聳然的目擊經驗,或許是最前端的遠因。那是七、八年前的週一晚上,我結束在學校進修部的課程,開車回到住家附近的月租地下停車場。

下課已經是晚上十點,進場停妥車,少說也十點半以後了。但因為「下課」總是讓人心情愉快,所以我記得自己是邊哼歌邊開車門。取出背包,轉頭往樓梯方向時,我看到一個非常累的人。

大概是我看過最累的一個人。

那位大叔穿著鬆垮的襯衫,拎著西裝,拖著步,緩緩移向樓梯口,彷彿下一刻就會倒地。他可能是剛下班,又或是完成了什麼任務,總而言之,就是個「終於結束一天的人」。

我站在自己車旁,目送他一步步消失在樓梯口,又想了幾秒,決定從另一個樓梯口離開。原因嘛,或許是擔心自己尚有的「活力」,會讓他覺得人生更累吧。

雖只是街邊即景,但這幕造成我很大的心理創傷。我開始思考,什麼時候,我會變得像他一樣呢?

當時的我為了多兼課賺錢,是從「早八」的課,一路拼到晚上十點,一天之內先趕去新莊,又去中壢,再回新莊。剛退伍的我身體還不錯,但這樣的日子還能撐多久?

因為不想變成那樣的「疲勞大叔」,所以我決定要想辦法改變;最後我幸運的在新媒體做出一點成績。那其他的人呢?「想跑的」一直很多,但真能跑成功的,很少。別行不說,當時和我一起兼課的老師,現在還是很少人能脫離一週二、三十學分的兼課地獄。

對多數人來說,在薪資不漲的狀況下,只能一直燒生命、加時數來賺錢。但這鐵定是有問題的生活方式,只不過他們別無選擇。有權力的政府,當然應該想辦改變這個死亡結構,但賴政府只配合資方大唱「加薪有困難,先加班應急吧!」

賴政府所描述的勞方形象,就是在家閒得發慌,想加班,卻被「惡法」阻撓的可憐樣子,所以他們的修法,正是「溫馨」、「體貼」的表現。

但資方加薪有困難,勞方加班就沒有困難嗎?行政院說故事的角度,和底層勞動者的生活經驗對不起來。那總是「高鐵阿伯」「鄉下工廠」「我的某個潦倒親戚」之類的「他人」故事,不是自己的故事。那多數勞動者的生命是怎樣呢?

再談談另一個現實狀況。公立幼稚園是每天下午四點放學,然後提供課後留園照顧到六點半。多數家長是選擇讓小孩課後留園,或是由安親班接走。四點時真正由家長(包括公嬤)接走的,往往不到三成。

為什麼?因為多數雙薪家長要工作到五點或五點半,下班立刻趕來接小孩,大概六點才能接到,甚至逼近關園的時間。如果是六點多接到,外加買晚餐回家,那小朋友吃到晚餐,很可能已經七點了。

一個幼稚園小孩,七點才吃到晚餐。吃完後,就要趕著洗澡上床睡覺了,因為第二天,爸媽要趕上班,所以六點多就會被挖起來;吃完早餐,七點半或八點就要送到園內,這樣爸媽才來得及去上八點或九點的班。

那請問,這小孩何時和父母相處呢?這還是正常班(早八到晚五)加上負擔輕的公幼狀況呢!如果讀私幼呢?如果父母要加班呢?不用多,一天加兩小時就好。這小孩還會認識他爸媽嗎?

你也不用設想或幻想了,這就是許多基層勞動家長的真實生活。他們會熱愛這種狀況,還是怨恨這種狀況呢?

所以,加薪有困難,加班就不困難嗎?到底誰比較有困難?在那邊哭說自己快倒而加不了薪,也聘不了新人,只能加班的中小企業主與店家,真敢把帳本公開給大家參考討論嗎?

不敢。一問實際數字,就全躲起來了。但勞工的乾枯生命,可是擺明在那給所有人看的,你不信,就去隨便選間學校、公司、工廠,默默坐在門口看個一天,就能看到。

所以賴政府雖然在立院的戰場上橫衝直撞,一臉無敵霸氣,卻在公關戰上鼻青臉腫,原因很簡單,正是因為「裝可憐」和「真可憐」的差別。別再唬爛了,要談就拿真數據,不然就看看真正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