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劉曉波被中國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處有期徒刑11年,今年6月因罹患肝癌,被批准保外就醫,於2017年7月13日逝世。

多年來,劉曉波針對臺灣、香港和西藏問題撰寫了上百篇評論文章,雖然有那麼多時間身陷黑獄之中,卻是中國人中少有的、百分之百的「自由人」。他的這些文章,共同指向一個讓那些「天朝衛道士」大驚失色的主題:「讓中國解體,讓人民自由。」 

Liu Xiaobo

雖然,拜文化大革命的深刻教訓,中共政權在毛澤東死後改變了統治策略,開始經濟上的改革開放;雖然,拜現代文明所賜,中共獨裁統治的高科技手段(特別是通訊、交通、武器)有了明顯的飛躍;然而,中共的政治制度和統治方式仍然處在中世紀的帝國時期,至今仍然沒有放棄建立更龐大帝國的中世紀迷思,對內不給少數民族以自治的自由,對外不承諾放棄用武力統一臺灣,以獨裁強權干涉實行「一國兩制」的香港自治,致使香港的政治民主化進程舉步維艱。

二戰後,現代文明的一條重要原則就是「住民自決」,它是由個人自由乃天賦人權的價值觀中引申出來的,並得到最權威的國際組織聯合國承認。在此一原則下,任何統一的達成和民族衝突的解決,皆不是取決於強勢一方的武力強制,而是取決於少數民族的自願選擇,一旦強勢政權依靠武力來解決民族爭端和統獨之爭,必然造成大規模的種族歧視、人權災難和社會動盪。

特別是當兩地的經濟發展水準相差甚遠、政治制度截然對立的情況下,如果強勢一方不尊重弱勢一方的民意,而採取強行的武力統一, 一來現在的國際社會絕不會漠然視之,二來現行國際規則允許國際社會進行人道主義干涉。如果統一只能意味著強制和奴役,那就寧可不要這樣的統一。

二、要一國良制,不要一國兩制

具體到兩岸關係,像臺灣這樣在事實上已經脫離大陸本土100年的地區,能否最終回歸大陸,應該完全尊重臺灣民眾的自由選擇。

如果說,在日據的殖民時代,臺灣從大陸的分離是日本侵略者強加的;1949 以後蔣家父子統治下的臺灣與大陸之分離,是國共內戰的遺留問題,事實上也是獨裁政權強加的;那麼,現在的世界已經進入了人權(住民自決是基本人權之一)高於主權的時代,臺灣也已經成為世界主流文明中的合格成員,臺灣民眾終於享有了不受任何強權強制的自由。在此情況下,對臺灣民眾如何選擇兩岸關係,臺灣政府不能實施強制,其他政權就更不能!

事實上,最令大陸政權棘手的民族問題是臺灣和西藏,兩者在區域的和民族的政治訴求上,都不是中共所指責的分離主義,而是要求中共改變強制性的一黨獨裁制度。

早在蔣經國時代,他就針對中共的「一國兩制」提出「一國良制」,即「民主的和平統一」,其前提是對大陸提出制度變革的要求;達賴喇嘛提出西藏在政治上完全自治,也是一種制度性訴求;兩者針對的皆是中共現行的獨裁強權制度。

這種政治訴求,要求的僅僅是對各自未來歸屬的自決選擇,既對中國的未來大有益處,又符合國際正義原則,順應人類主流文明的發展潮流,無論在道義上還是在現實上,都有著毋庸置疑的正義性。

當然,使世界公認的道義準則落實到每一個具體的問題上,還要有一個艱難、曲折、複雜的過程,兩岸民眾及其執政者都必須面對歷史造成的既定現實。臺灣脫離大陸本土已經100一百年,國共兩個政權之間的歷史恩怨,也隨著臺灣戒嚴令的解除而逐漸淡化乃至消除;臺灣人完全是靠自己的力量創造了經濟和政治的雙重奇蹟。

更重要的是,臺灣原住民的獨立意識也是被大陸強權逼出來的,國民黨獨裁政權製造的「二二八事件」,正是台獨意識和草根運動的起點。蔣介石政權為防止台獨而立法禁止,毛澤東政權則曾經全力支持反蔣的臺灣草根運動。換言之,愈演愈烈的台獨運動所反抗的,正是專制政權對原住民的強制性奴役,以至於這一運動逐漸昇華為推進臺灣自由化、民主化的最大民間動力。

臺灣最大的反對黨誕生於這一運動,反對黨僅僅經過了十幾年的在野奮鬥,就以其代表草根民眾的訴求而在2000年的大選中獲得勝利,也受惠於這一運動。

荒謬的是,時代發展到今天,在民進黨當朝而國民黨在野之後,曾經不共戴天的國共之間的歷史恩怨似乎已經消失,而對與中共毫無歷史恩怨,靠臺灣民眾授權而上臺的民進黨政府卻視若仇敵。

中共為打壓陳水扁而發起新一輪統戰攻勢,屢次呼籲第三次國共合作,頻頻向下臺的國民黨及親民黨示好,並在臺灣大選時屢屢恐嚇臺灣。江澤民的導彈恐嚇讓李登輝當選,朱鎔基的言辭恫嚇為陳水扁助選,由此可見臺灣主流民意與中共的意願恰恰相反。胡錦濤上臺後首開國共兩黨的握手,在人民大會堂上演了國共第三次合作秀。

在剛剛完成的新一輪臺灣地方選舉中,民進黨大敗給由政治明星新黨魁馬英九領銜的泛藍,只能說明陳水扁的執政成績單太差,而無法說明國民黨及臺灣主流民意心向統一。

事實上,在臺灣變成自由社會之後的統獨抉擇中,臺灣朝野面對的是一個遠比國民黨獨裁政權,更強大更野蠻的中共政權,這一政權在最有希望重塑自己的合法性和新形象的關鍵時刻,製造了震驚世界的六四大屠殺,那可是全副武裝的正規軍隊對徒手請願的學生與市民的屠殺。

六四後,中共從來沒有停止過對一切異己人士的高壓,江澤民政權還製造了另一場人權大災難—鎮壓法輪功。胡溫上臺後也屢屢出現官權對民間草根維權的強力鎮壓,2005年12月6日再次發生全副武裝的武警向徒手農民開槍的血案。

正是這樣一個依靠暴力維持的獨裁政權,還非要統一自由民主的臺灣,還堅持不容商量的「一個中國」的談判前提,還固守「一國兩制」的統一架構,還頻頻發出不承諾放棄武力解決統一問題的威懾,為此制定了授權對台動武的《反分裂法》。

中共政權的這些作為,怎麼吸引臺灣民眾?退一萬步說,即便假定臺灣政府,或有實力的島內政治集團有心統一,但中共現行體制及其內外作為,也沒有給他們提供能夠說服臺灣民意的理由。

擺在每個人眼前最有說服力的事實是:不要說對已經享受著自由的臺灣人,就是對日子比以前過得好卻仍然沒有自由的大陸人而言,中共政權的凝聚力也在急遽流失。

那些冒著生命威脅和付出高額金錢代價的大陸偷渡客們,那些或主動或被迫逃亡海外的大陸精英們,那些藉招商、考察、進修、開會甚至旅遊之機一去不回的中共官員們,到了西方便一去不回的留學生、學者、技術人員等高級人才們,那些利用空殼公司將資產轉移出境的私營老闆,還有香港回歸前夕和回歸以後大量移民西方的港人,在在都證明中共政權統治下的大陸,是何等的缺乏凝聚力!

最能說明中共政權缺少凝聚力的例證,莫過於中共的權貴家族成員,大量向西方移民和每年以300到400億美元的速度,向海外流失的資產,轉移這些資產的主要階層,恰恰是中國的權貴們。一個連自己集團內的特權階層和在這塊土地上發財的富豪都留不住的政權,怎麼好意思每天高喊民族凝聚力在不斷增強呢?

因為,任何生活在這裡的人,無論是平民還是特權階層都知道,這塊土地仍然被恐怖政治所籠罩,是沒有任何安全感的土地,不但無權無勢者生活在恐懼中,權貴們也免不掉無孔不入的恐懼。如此令人恐懼的地方,有什麼理由要求已經免於恐懼的臺灣人的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