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焦中興在位於古亭的工作室中,精神奕奕地準時開始繁複的製琴工作,完全看不出來,他早上已經騎了三十公里的腳踏車,從暖暖直攻九份山頂。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課,為了維持製琴所需的體力和專注力,也為了讓自己能繼續堅守台灣製琴師的崗位,他風雨無阻,每天六點起床,一步一步地踏上頂峰。就如同他的製琴人生一般,這條路上競爭的對手,只有他自己。

夢想破滅 才是人生的開端

焦中興畢業於國立藝專(現為國立台灣藝術大學),主修聲樂。他畢業時,正值台灣經濟起飛,產業人才需求旺盛;焦中興沒有選擇繼續走音樂的路,而是和大多數畢業生一樣,被城市裡數不盡的機會吸引。於是,他進入航運公司,當起業務人員。公司生意很好,焦中興的收入也很優渥,可是不久之後,這種日復一日應酬交際、磨耗自己的生活,卻讓他心生倦意。即將三十歲的他,決定要學習一技之長,朝向專業之路邁進。

廿七歲,他帶著老婆以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勇氣,直闖義大利修習聲樂。和許多出身優渥的音樂系學生不同,焦中興一邊上課,還得一邊打工,賺取一家人的生活費;也因為這樣,一次工作上的意外,導致他的腰嚴重受傷,不僅沒辦法工作,連久站都有困難。對於需要丹田出力的聲樂來說,他就好比手指受傷的鋼琴家一樣,這條專業之路,忽然間就走到了盡頭。

「沈澱下來之後想想,有時候理想是自己給自己的,不一定是最適合的。」篤信基督教的焦中興,靠著信仰走過生命的低谷;他相信神必然會為他安排一條更適合他的道路。於是他沒有聽從母親的話回台灣,反而向之前參觀過的克雷莫納製琴學院提出入學申請,就在連小提琴都不會拉的情況下,毅然決定投身於提琴製作這個極度專業的領域。

在轉彎處 看見另一片風景

「從我碰到琴的那一刻起,我就完完全全的著迷了!」焦中興笑著說。在當時,台灣人要進入製琴學院已屬不易,但焦中興不僅順利進入,更幸運的是能師承義大利製琴大師門下,學習完整提琴製作的工法與技藝,更為自己打開了一扇通往頂級提琴市場的窄門。事實上,在多數人還是認為義大利提琴才是最好的台灣,提琴製作相對來說是一條非常艱難的路。

提琴製琴師 焦中興

但已經歷過人生高峰和低谷的焦中興,毫不眷戀過往那種追逐名利的人生,如今他只想專注把手上的每一把琴做好。他從拉小提琴開始學起,一切從零開始,像一塊海綿浸濡在義大利的大師技藝和豐富的文化養份中。「克雷莫納製琴學院的課程,不是只有教製琴,而是把一個製琴師一生的職業生涯中,所需要的專業知識和技能,都包含進去了。」焦中興說道。

在學校的最後一年,焦中興參加了義大利國際製琴大賽,和全球製琴師同場較勁,在全校參與的老師和學生當中,獲得了最高的名次,隔年,更在美國世界製琴大賽中,一舉獲得銀牌的殊榮。「人都是一雙手,台灣人也可以做出全世界最頂尖的琴!」曾在生命的轉彎處,看見另一片風景的他,畢業之後拒絕了義大利製琴工作室的邀請,決定回到家鄉台灣,在這片製琴的處女地上,開始撒下一顆顆種籽。

生命製琴 內功外功臻化境

從一九九二年在台北成立焦中興製琴工作室到今天,廿個年頭過去了。工作室裡的天然漆料、木料也都隨著工作室的發展軌跡,越來越成熟穩定。第一個十年,對焦中興來說是辛苦的。沒有人相信台灣人製作的提琴,品質可以和歐洲生產的琴媲美,甚至超越。他曾因為經濟拮据,不得不賣掉一把心愛的弓,但不論生活遇到什麼困難,焦中興仍堅持著自己的夢想,將每把琴做到最好,就這樣一點一滴,累積起固定的人脈和口碑。即使現在已有許多人慕名而來,焦中興還是堅持每年維持固定的數量,維持最好的品質,因為他希望每一把從他手中交出去的琴,都是最完美的,更相信未來,這些琴能跟著主人,在世界的某個舞台,大放異彩。

熱愛金庸武俠小說的焦中興,喜歡用練功來比喻自己的製琴生涯。「第一個十年,我好像在練各門派招式,盡收各家所長。第二個十年,我開始練內功,將這些招式轉化成我的一部分,我自己就是自己的流派。」如今,累積了廿年的功力,製琴已經如同呼吸一樣,變成焦中興身體的延伸。他的想法、感受自然而然地透過所製的琴呈現出來,不再拘泥於學派、風格,而是創作出專屬於他、獨一無二的琴。

焦中興說,就像每把小提琴會隨著時間的變化,演奏出不同的音色,他在每一個人生的階段也擁有不同的態度,如今的他已不再追求外來的光環,而是更重視那份內斂蘊藏的能量,他體認到,在這條道路上,他的競爭對手只有自己;就如同威士忌,在芳醇的口感下,更代表著釀酒師對每一道環節的用心,隨著陳年時間越來越長,酒的口感亦越來越香,整個過程裡沒有過多的雜念,而是專注於那份金黃色的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