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業如何重新站起來？

災後，一位救難人員從瓦礫中挖掘到一只掛鐘，指針靜止在一點四十七分。這一刻，百年地震來襲，台灣的土地如同駭浪，吞沒二千多人的生命，攔腰折斷都會大廈、轟然損毀巨型穀倉。山崩地移，村鎮成為荒漠；無電無水，工業區陷入黑暗與死寂。

台灣的經濟在這一刻停滯了。

地震過後，新竹科學園區內，台積電的無塵室內一片凌亂，機台移位、溫度升高，總經理曾繁城只能戴著防毒面具入內。但電力嚴重不足，只能任其凌亂。電力中斷近一週，不僅台積電，竹科內所有的晶圓廠都陷入癱瘓，需要大量電力的晶圓廠，如同被截手斷腳的運動員。

關係著台灣經濟動脈的多家電子大廠股價應聲下跌，相對之下，競爭對手韓國半導體業者股價卻直漲。九月二十二日，媒體問曾繁城有客戶考慮轉訂單到新加坡一事時，他冷峻地回答：「電再不來，當然有可能。」

他不滿意政府在災後的工業限電政策，未將國家科技重鎮新竹科學園區的供電列為優先：「水泥可以進口，但是，去哪裡買ＩＣ？」

不只晶圓廠，宏碁、廣達、英業達、神達、華宇等台灣主要的電腦組裝廠，幾乎都陷入停工，業者紛紛調度柴油發電機，搶時復工。

電子業者「搶電」，水泥業者也不甘示弱。水泥公會理事長王令台說：「災後重建，水泥需求孔急，政府應該考慮對水泥廠盡速供電。」

北部及中部的紡織廠也都全面停工。織布廠的老闆說：「客戶的忍受度只能維持一週，電力再不穩定供應，訂單恐怕將轉到東南亞、中國大陸。」

苗栗三義的裕隆汽車、桃園中壢的福特六和、楊梅的中華汽車等汽車大廠，都因為電力不足，停工三天。如今各大車廠憂心的是，今年汽車銷售量會直線下降，全年只能銷售四十萬輛，生產線將被迫減產。

不見血漬的內傷

在此同時，官方向下修正今年的經濟成長率○．一至○．二個百分點，全年經濟成長率將難以達到六％。官方估計，經濟產值損失約新台幣四百億元，但是，民間悲觀地認為將達到千億元。

在產業方面，電子業的受創最重。曾繁城不諱言：「地震與停電對台積電第四季的財務勢必有一、二個月的影響。電力若恢復供應八至九成，台積電才能恢復四、五成產能。要復原到客戶所需的全產能，需要三到四個月的時間。」

由於資訊及通信產品在我國外銷金額比重高達五○％，因此財政部已預估，九月的出口金額可能出現零成長，甚至負成長。

地震後近一週，工業電力供應才逐步正常。來電遲遲，是這次產業衝擊的最大殺手。工商界的撻伐聲如排山倒海。

北部發電廠不足，使得「南電北送」方案行之有年。這次地震更造成台電的中寮變電所損毀，使得北部的廠商陷於缺電之苦。能源學者、中央研究院研究員梁啟源說，地震為天災，電力供應因而受損，台電不需為天災負責。但台電新電塔遲遲無法建立，既有鐵塔負荷過重的輸電分配問題，已經拖了六年，台電應該為此完全負責。

面對捉襟見肘的電力調度，外界抨擊：「面對工業用電與民生用電的孰先孰後，台電公司顯然進退失據。」最初經濟部長王志剛與台電研商出的決策是，優先恢復民生用電。隨後，因為工業界大反彈，才意識到「高科技訂單有流失之虞，對經濟衝擊重大」的危機，因此政策轉向，民生分區停電，大型工業用戶供電八五％。「台電如果在用電的先後順序都無法決定，我們又怎麼可以把象徵政府行政效率的供電專業交給台電？」

電力是工業的心臟，諷刺的是，這次受創較輕的廠商幾乎都是額外付出代價，自備電廠為後援。

譬如位於災區雲林的台塑六輕廠區，雖然當地的地震規模有四至五級，但都在廠方的耐震設計範圍內，使得生產設施沒有受損。同時，自有的六輕汽電共生廠及麥寮電廠發揮作用，所以，六輕石化廠的生產線如常進行，置身於風暴外。

停工三天、損失不小的中國石油化學公司，雖然已設置汽電共生廠，卻因周遭環保團體抗爭遲遲無法試俥。經歷這次事件後，他們希望年底前汽電共生廠能供電，以擺脫停電的夢魘。

雙電源策略「照亮」力晶

位於新竹科學園區內的幸運兒——力晶半導體，因為長期向民間業者「新宇汽電共生公司」買電能，同時擁有台電及民間電力的雙電源，使得這次只停電一小時。因此，地震後，當竹科陷入一片漆黑中，力晶的廠房仍能燈火通明。

不過，力晶的雙電源策略，一年必須多付出一千萬元。儘管如此，新宇汽電共生公司廠長何存仁說：「跳電一次，晶圓廠損失至少數千萬元。一年只要發生一次意外，這項額外的投資就回本了。」不幸的是，最近二個月，全省已經發生二次大斷電事件。

高科技業供電不科技

一位業者不解地說：「國家既然已經設置高科技科學園區，為什麼無法提供穩定的電源？」這好比是一身亞曼尼西服的仕紳，卻腳踩草鞋。在世界舞台競賽，台灣科技業者的技術能領先國際，但是，那雙穿草鞋的腳，卻讓科技業者時時提心吊膽，不知何時會再出紕漏。

「台積電停工一天損失二至三億元」、「聯電預計九月營收減少二成」、「生產陶瓷基層電容器的天揚與華新科，受停電影響，在製品全數報廢，生產線將因而停工一個月」……這次地震引發的斷電事件，對台灣經濟而言，是一場不見血漬的內傷。有多少業者禁得起再一次受創？有多少國外客戶能忍受延遲交貨的損失？

終於，國科會在重創後宣布一項遲來的喜訊。國科會主委黃鎮台宣布，為建立新竹科學園區自有、穩定的供電量，將再引進民營汽電共生廠進入園區，預計花費二年建廠，此後能完全供應園區內所有的電力。

雖然黑暗帶來悲觀，也一度停滯經濟的前進，但是，黑暗也捎來黎明。

百年前，美國芝加哥的一場大火燒毀全市，重建後展現更具生命力的都市景觀與機能；四年前的「阪神大地震」重創日本的運輸港與鋼鐵重鎮，半年後日本股市仍然下跌一二％。如今大阪與神戶兩大城市已揮別陰影，再現活力。

相較之下，這次「集集大地震」衝擊的主要災區不是台灣的工業區，因此受創低於昔時的日本。永昌投信總經李理葉清海評估：「台灣總體經濟成長率雖然會受到影響，但是不會太大。主要是內需產業會轉好。在一增一減中，影響程度會小一點。尤其，內需股在災後維持的榮景起碼能有一季、半年的時間。另外，國內重要財團這次都沒受到影響，災後對資金的需求應該有限。」

雖然台灣人在世紀末走得步履蹣跚，但是，台灣經濟在世紀末浴火重生。千禧年將至，未來，我們因為滿懷希望而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