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幣越受歡迎越難日常交易？加密幣先天矛盾的經濟真相

二○二三年十月十三日星期五，在都柏林的聖派翠克大教堂，我坐在強納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譯註：《格列佛遊記》作者）院長一七一三年至一七四五年間進行布道的講壇下方。

美國暢銷書作家麥可．路易士正在現場探討一種新形態貨幣：加密貨幣，重點介紹他的暢銷著作《無限風暴》（Going Infinite），這本書記錄了號稱「加密界摩根大通」的山姆．班克曼－佛里特（Sam Bankman-Fried）崛起與衰落的過程。這位被譽為「貨幣未來」的人物，曾受到媒體、名人和政界人士熱烈追捧。

他的公司FTX估值曾高達數十億美元，引得各路資深投資人爭相分一杯羹。但最終，如同鬱金香狂熱、高槓桿操作的公寓和無數暴漲又崩盤的資產一樣，這一切不過是被空話和歷史性低利率吹起來的一個巨大泡沫。

金錢的力量可以凌駕於宗教、意識形態或甚至軍隊之上。

二○○八年金融危機後的量化寬鬆政策引發了信貸狂潮，由於短期利率幾近於零，銀行為求收益，不得不將資金投入更長期、更高風險的項目。在這種「免費」資金的驅動下，銀行開始進行越來越高風險的豪賭。

我們正在見證一場史無前例的巨大實驗。經濟學界的婆羅門們或許曾在教科書和黑板上推演這些想法，但在現實世界中，零利率從未真正存在。

從總體經濟的角度來看，零利率在短期內或許合理，因為資產負債表最終會自我調整。但如果長期維持超低利率，各種荒誕的計畫就會獲得資金支持，沒有人提出質疑。FTX就是其中之一。

在這座聖殿探討又一輪貨幣泡沫的盛衰，似乎格外貼切。一七二○年，當英國和愛爾蘭深陷南海公司股價崩盤引發的經濟政治危機，曾與牛頓一同捲入這場騙局的強納森．斯威夫特寫下了諷刺詩《泡沫》（The Bubble），痛斥投機公司董事誘騙無辜者入局的嘴臉。他寫道：

舉國上下醒悟已晚，盤點一切代價與麻煩，董事們的承諾消散如風，南海公司，終究是個巨大的泡沫。

班克曼－佛里特之於二○二○年代，正如那些操盤手之於一七二○年代；當談到金錢、投機、人性與信貸週期，三百年前的鐵律今天依然奏效。

我們真的會學到教訓嗎？班克曼－佛里特與他的支持者們並非只是在一個遙遠國度玩弄一種新資產；他們是一場新運動的參與者，被科技進步深深吸引，試圖掌控一種全新的貨幣形式：加密貨幣。

加密貨幣或許是一種新型貨幣，但是貨幣控制權與創造權的鬥爭早已持續數千年—帝王、統治者與君主彼此爭奪，又與開創並推廣金融的商人與銀行階級對抗。

過去五百年間，這場角力有起有落、此消彼長，但到了二十一世紀，貨幣世界終於達成某種「融合」或者說「休戰」；在央行管控的推力與商業銀行的拉力之間取得了平衡。國家透過政府管轄的中央銀行發行貨幣；商業銀行則在中央銀行的監督下創造信貸、推動金融活動。

但儘管商業銀行擁有龐大的權力與規模，它們仍然會被課稅與監管；華府隨時可以對華爾街施加規訓。透過這種方式，貨幣仍舊維持在國家的掌控之中—它是公共的。你能想像國家把這種權力拱手讓人嗎？

千百年來，從在貨幣中摻假的尼祿皇帝，到但丁筆下的偽造大師阿達莫，甚至希特勒，不斷有人試圖以各種操作來達到控制貨幣的目的。

一旦擾亂貨幣體系，你擾亂的遠不只是物價、通膨和經濟局勢，更是人心本身。

這些行動的用意，無一不是為了將公共貨幣私有化，而加密貨幣就是這份「光輝名單」上的最新案例。儘管打著解放普通人的旗號，加密貨幣本質上是一種私人貨幣。

某種程度上，加密貨幣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在公眾對民主制度與市場的信任跌至谷底時乘勢而起。它許諾帶來一種嶄新、民主、平等且誠實的貨幣形式，其宣言帶有某種革命色彩—打破既定制度對金融的壟斷，讓貨幣世界不再受限於華爾街的控制。至少，這是它的宣傳說辭。

比特幣內建一種自我終止演算法，可挖掘出的總量是有限的—總共只有一千九百六十萬枚。目前已有超過九三％的比特幣被挖出，剩下的則由所謂的「比特幣礦工」持續開採。

猜猜比特幣究竟讓誰發了大財？答案是：從每一筆交易中抽成的交易所，以及那些以遠低於今日價格取得比特幣的早期持有者。

比特幣的總量有限，這讓它有別於其他各家加密公司發行的代幣。而猜猜加密貨幣的利潤會進到誰的口袋？自然是發行者。這樣的歷史劇碼一再上演，以班克曼－佛里特和FTX為代表的案例正是如此。這類加密貨幣的發行量沒有上限，只要熱度持續，就能不斷發行。但我們都知道熱潮退去後會發生什麼事。

當一家私人且不受監管的公司發行代幣並稱之為「貨幣」，那麼成為「最後一個買家」所面臨的風險不言而喻。至少，比特幣的總量是固定的，挖完就沒有了。

有些人說，即使加密貨幣最終淪為網路時代的收藏品，一如數位版的寶可夢卡，事實上，目前已存在眾多數位支付系統，每天處理數十億筆以傳統貨幣（尤其是美元）計價的線上交易。在既有貨幣運作良好的交易體系上，真的有必要再加上一個全新的貨幣維度嗎？

做為持有最廣、知名度最高的數位貨幣，比特幣存在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所謂「比特幣是貨幣」的說法顯然並不成立。歷史經驗表明，貨幣要真正有用，其中一項關鍵特徵就是價值穩定，而這意味著貨幣必須受到管理。

在實務上，比特幣無法用於日常交易中，因為它的價格波動劇烈，忽高忽低。這種價格不穩定性，其實可以用最基本的傳統經濟學原理來解釋：價格的上下起伏，恰恰因為比特幣的供應量是固定的。正如黃金所示，任何一種供應量固定的東西，都無法因應需求變化而做出動態調整。

隨著比特幣越來越受歡迎、越來越多人購買，它的價格也快速飆漲。這反而阻礙了它的日常交易功能。

加密資產甚至無法履行貨幣的三項基本功能：做為計價單位、交換媒介、價值載體。加密資產不配被稱為「加密貨幣」，因為它們根本不是貨幣。它們只是對某些人來說具有某種價值的「代幣」，恰恰成了光明正大投機的完美工具。

而使加密資產成為炒作與賭博理想標的的特性，正是高波動性。誰會押注在無聊而穩定的資產上呢？但也正是這種波動性使它不適合做為支付手段，因此也就無法成為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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