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斜陽映照在霧峰林家頤圃的百年檜木古樓,木雕窗櫺與西洋孔雀窗閃著溫潤光澤。霧峰林家第九代林振廷講到興起,帶著訪客穿梭頂厝的古宅間,語調熱情如少年。他指著安索尼亞(Ansonia)西洋古鐘與清宮廷官帽:「這是八國聯軍時,我曾爺爺搭伊莉莎白號去香港度蜜月時買的!」樓外芒果樹搖曳,樓內懸掛著畫家李石樵為林家祖先所繪的畫像,這座老宅彷彿凝結了三世紀的榮華與記憶。


林振廷回憶,20世紀初他的曾祖父母乘坐「伊莉莎白號」前往香港度蜜月,當時香港街頭充斥八國聯軍從北京掠奪的宮廷器物,曾祖父慧眼獨具,挑選數件品質極佳的珍品帶回台灣,其中一盞以蓮瓣紋飾的宮廷帽八卦銅燈,據傳原放圓明園。另一件古物則是一座1881年產第一座紀念鐘的安索尼亞鐘,乃清末宮廷受各國進貢之西洋鐘錶。此鐘在贈送慈禧時已是10年舊件,卻因保存良好與機芯精密,被視為19世紀宮廷精品之一。

牆上還高掛著民國軍閥段祺瑞為林家太祖母祝壽,親筆題字的「海國春暉」絹布,上面蓋有中華民國臨時執政的正印。

這些藏品,不僅記錄了林家親日與中台往來的微妙立場,更象徵家族如何以藝術與文物,守護亂世中的文化脈絡。

霧峰林家是台灣五大家族之一,自清代進士林朝棟開基,歷經政治、教育與企業的多重轉折。與港口貿易起家的望族不同,林家以開墾、經商與公共事業立身。

日治時期,霧峰林家頂厝領導人物林烈堂自明治大學法律科畢業後,放棄檢察官職位,返台創立包括帝國製糖、彰化銀行、台灣銀行與台糖前身等二十七家企業,富甲一方。「曾爺爺全拿去買骨董,」林振廷笑說,那份對文化與藝術的熱情,早已深植於家族血脈中。

光復後,國民黨實行三七五減租與國有化,企業盡沒,林家位於台中火車站的二千坪巴洛克豪宅拆賣給建商,保留霧峰林家古蹟。林振廷接手台中政壇紅派林鶴年縣長宅,移入家族文物。「人生晨露,藝術千秋。」他以此為座右銘,創景薰樓,從拍賣守護家園。

不過,景薰樓的誕生竟起於一場浪漫的追愛。當年陳碧真在台中「三采藝術中心」工作,接觸畫廊運營與展覽策劃,並與許多仍在世的前輩畫家往來密切,李石樵、廖繼春、顏水龍、劉啟祥等皆是她的朋友。劉啟祥甚至邀她到家中聽小提琴,還開玩笑說:「妳乾脆留下來當我們家的媳婦好了!」

聽聞後林振廷回應:「那怎麼行?我肯定比較占上風且幽默。」當年意氣風發的他,坦言自己「為了追太太」而投入藝術與拍賣的世界。那場愛情的起點,成為霧峰林家走向文化推廣的轉折點,從私人蒐藏者,轉身成為本土藝術的推手。

一九九四年,夫妻倆以家族古樓「景薰樓」之名創立景薰樓國際藝術拍賣公司,成為台灣最早專注本土藝術的拍賣機構。陳碧真出任董事長,延續林家以藝傳家的精神,專注推廣台灣前輩畫家與當代藝術家的作品。

出生:1959年
現職:景薰樓國際藝術拍賣公司董事長
學歷:日本語學校文學系
經歷:三采藝術中心畫廊部

出生:1990年
現職:景薰樓國際藝術拍賣公司董事、美伸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333 GALLERY董事長
學歷:中央美術學院
經歷:景薰樓拍賣公司拍賣執行

她的藝術養成早在童年萌芽,小學時受美術老師啟發,雖未成為畫家,卻培養了敏銳的審美與策展眼光。進入三采藝術中心後,她深入畫室、策展、寫畫評,親眼見證台灣藝術家的掙扎與理想。這段歷練,為她後來經營拍賣事業奠下扎實基礎。

在景薰樓創立初期,國際拍賣巨頭蘇富比與佳士得正風靡台灣市場,本土拍賣仍屬邊陲。陳碧真卻堅信:「藝術不只是市場交易,而是讓文化被看見的方式。」她以女性的堅定與柔韌,帶領團隊深耕本土,讓李石樵、楊三郎等藝術家作品重回大眾視野,進而推展國際,也讓台灣藝術史重新被閱讀。

用世家底蘊護持本土藝術家

霧峰林家與藝術家的情誼,其實早在上個世紀初就已展開。一九三○年代,李石樵尚在東京美術學校求學,家境清貧。當時一張一百號油畫,在日本僅能換一百元,勉強支撐一個月開銷。林家聽聞後,決定加倍資助,「一千元夠生活十個月,林家贊助二千元,鼓勵他完成學業。」 林振廷回憶。

李石樵畫了二幅。第一幅,是曾祖父的肖像,頭戴禮帽、手持拐杖,站姿挺拔,背景是家族宅邸。那幅畫因年久失修而損毀,只剩照片留存。第二幅《廚房一景》描繪霧峰林家大宅的熱鬧廚房場景。畫中爐灶升煙、僕婦穿著拖鞋忙碌,一派生活氣息。林振廷笑說:「雖在日本畫的,但裡面全是台灣味。」這幅畫後來長年掛在林家廚房牆上,見證家族日常,成為藝術與人情交織的象徵。


景薰樓
中西融合大師:席德進

1981年,席德進罹患胰臟癌,仍堅持南下霧峰寫生。當夕陽灑在林家紅磚古宅,他喟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以最後力氣完成《景薰樓》,筆觸間滿是餘暉的溫度。此畫由席德進基金會前董事長割愛,林家視為「物歸原主」,珍藏至今。


明潭晨曦
工藝復興之父:顏水龍

顏水龍是林獻堂的義子,常居霧峰林宅。當年他赴法留學旅費,正是由林家資助;返國後舉辦的歐遊畫展,也由林家支持籌辦。這幅畫創作於1953年,是他歸國後重返台灣土地的代表作,畫框由顏水龍親手設計,飾以原住民圖騰紋路,呼應他推動工藝美術的精神。


春秋閣
現代繪畫先驅:廖繼春

當年廖繼春、陳澄波、李石樵共同創立「台陽美術協會」,林家第8代林垂珠正是他們的摯友,時常到霧峰林家作客,席間談藝論畫,成為文化圈的重要雅集。林家待之以文人之禮招待貴賓,僕人在旁搧扇,顯現對藝術家的尊崇。


廚房一景
寫實油畫之父:李石樵

為感念林家資助,李石樵又畫了一幅回贈之作,這幅《廚房一景》來自林振廷曾祖母的巧思。時逢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畫一張『灶咖』,熱鬧點,比較有飯吃。」林振廷回憶。於是李石樵以記憶描繪台灣大宅廚房的煙火氣。


「台展三少年」之一的郭雪湖,也與林家有深厚的往來。一九三五年,他赴台中寫生時曾暫居林家,深受霧峰風光與園林之美啟發,後來更以林家著名庭園「萊園」為題,完成名作《萊園春色》,並於一九三九年獲得「總督府美術展」推選獎。隔年,在林獻堂的贊助下,赴廣東寫生,創作《廣東所見》,再度獲得推薦。

這段藝術交流,顯示出霧峰林家在日治時期已成為藝術家往來的重要文化中樞。家族成員不僅出資贊助,更以開放的態度接待創作者、提供創作場域。從李石樵到郭雪湖,霧峰林家對藝術的支持跨越世代,也為日後景薰樓的成立埋下文化伏筆。

隨著時間推進,景薰樓不僅是拍賣平台,更是文化策源地。陳碧真堅持以藝術建立公共價值,林家蒐藏的李石樵畫像、席德進畫作等,如今皆被國立美術館視為珍貴史料。她說:「蒐藏不是擁有,而是記憶的延續。」

做為母親,她情感更豐。從林美伸兩歲起,她就帶兒子走遍展覽,「每次看展,我就給他一盒彩色筆和幾張紙,讓他坐在旁邊畫畫。」有時是在朋友開的畫廊,有時是在飯店的短期預展現場,小小的林美伸能一個人畫上三個小時,不吵不鬧。

兒子十五歲離家求學,遠赴海外與北京,一年僅見兩三面,她在拍賣季中用電話寄思念。「那十年最煎熬,但讓我明白,藝術不僅拍賣,更是療癒人心橋梁。」這母愛,滲入事業,成景薰樓溫暖底蘊。

這樣的環境,讓林美伸在藝術氛圍中自然成長。林美伸透露,從小被母親帶著「開會、看展」,早已習以為常,藝術對他而言不是興趣,而是生活的一部分。「家裡談的、做的、看的都是藝術,對我來說那就是環境。」

如今林美伸則以第十代之姿接棒,接手「333畫廊」,扶持新銳藝術家、推動跨界產品開發,甚至將藝廊開設於醫院,讓藝術成為療癒生活的一部分。這正是霧峰林家精神的延續,以文化連結人心,以藝術守護土地。

他們不僅是家族守望者,更是台灣藝術生態的推動者。所謂「以藝傳家」不只是保存文物,而是將家的精神轉化為時代的創造力,或許,真正的挑戰不在於成為家族的下一任;而在如何讓家族記憶與當代脈動共振。這對母子,正在這條道路上,走出自己的章節。

...本文未結束

商周數位版多裝置閱讀示意

商周訂戶專屬|登入即可閱讀全文

  • 訂戶登入,閱讀商周最新刊期與歷年全文
  • 暢讀商周網站深度報導與產業解析
  • 手機、平板、電腦皆可登入閱讀
登入立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