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管名師集體退休：未來十年找不到教授了

四月一日晚上，台大管理學院一號館內，教授湯明哲拿起粉筆，丟向台下，大夥兒哄堂大笑，被砸中的，是祐佳開發董事長陳永明。這可不是愚人節活動，而是湯明哲、黃崇興、陳鴻基與李存修這四大名師歡送會上的有趣橋段。這四位老師分別是台大在策略管理、服務業管理、資訊管理與財務管理四大領域的代表強者，幾乎涵蓋管理學各種面向。 近三百位台大EMBA校友這一晚齊聚在此，包含台積電、鴻海、台塑、國泰金等公司的高階主管，背後代表的企業總市值超過十一兆元。 「湯明哲丟粉筆，是因為他沒別的才藝了！」黃崇興笑說。這四位管理學院名師，教過的學生不乏重量級企業家，包含台塑集團常務委員王瑞瑜、聯邦銀行總經理林鴻聯，去年八月以來，湯明哲與黃崇興為屆齡退休，李存修與陳鴻基老師則因為生涯規畫提早退休。 未來五至十年 還有一波商管教授退休潮 晚會場面歡樂感人，背後浮現的卻是台灣商學教育人才斷層危機。湯明哲直指，未來五年到十年，台大跟政大的管理學院，各有二十到三十位教授將退休。以台大來說，這占了管理學院兩成到三成的老師。 台大是台灣第一所創立EMBA的學校，開啟策略管理實務與理論交流的濫觴，成立二十二年來，有超過四千位校友，教育近八十位的上市櫃公司董總。 當明星老師退休時，究竟台灣第一學府，如何度過這接班人危機？商周特地邀請即將退休的名師湯明哲、黃崇興、陳鴻基與現任EMBA執行長謝明慧，談人才斷層問題與商學教育所面臨的挑戰，以下是專訪摘要。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台大成立管理學院約三十多年算是年輕學科，到底對企業界而言，商學教育是否必要？ 湯明哲答（以下簡稱湯）：美國研究，《財星》五百大企業CEO最多的就是哈佛MBA，所以，你說MBA沒用嗎？ 但，企業管理教育不出來創業的企業家。因為創業的企業家需要冒很大風險，需要有特殊的創新能力，基本上他的判斷要跟一般人不一樣，我們是訓練創業的企業家下面那一批高階主管，蘋果創辦人賈伯斯，我保證我們訓練不出來。微軟前執行長鮑默爾是哈佛的MBA念了一年，被比爾．蓋茲抓去創業的啊。創業的跟守成的兩批是不同人。 不過，美國是資本市場、人力市場、產品市場發達，MBA那套理論的確可以運作，在東方，這三個條件不存在，MBA不能說沒用，但用處比美國市場要小。 教企管也遇接班難題 「起薪低，怎麼找人？」 陳鴻基答（以下簡稱陳）：我倒認為，你有念再去創業，失敗機率可能會稍微低一點。另外，台灣製造業現在「毛三到四」，就是因為沒有轉型，這也得要靠我們。 問：商學院背負訓練人才的重任，當明星老師都要退休時，會不會出現斷層問題？ 湯：未來五年，你看會計系大概要退九個教授，它已經退了一個教授，共有十個缺，可是國外會計博士的起薪是二十萬美元，我們的起薪是三萬美元，請問會計系主任要怎麼去找人？ 再去看看美國好大學裡，有多少台灣人在念PhD（博士學位）？不到十個，現在都是大陸人。我二十年前就跟教育部講了，教育部說是國科會的事，兩個踢皮球踢了二十年。 問：看來管理學院還是面臨接班斷層問題，當薪資不如人，你們怎麼擬定接班人計畫？ 謝明慧答（以下簡稱謝）：斷層不是今天才看到，管院（師資年齡）是倒三角，算得出來這批老師要退休，但我們有提早防範，減少斷層。五年前EMBA就漸漸找中生代老師進來，約五成是中生代老師（指一九六五年後出生的老師），現在核心課程師資，老中青三代都有。 我們有個很好的傳統，在個案教學裡，一門課有很多老師一起教，這是最好的學習機會，大家一起討論。比如說經營管理與領導，一門課有六個老師，新生代可能一開始不會教，但常討論，看久了就會知道。當然不見得每一個都很快上手，但起碼有這樣的機制讓年輕教授可一步步上來。 與企業合作越變越少 「去參訪，還得求爹告娘」 問：所以透過手把手教學，可以彌補明星人才退休？ 湯：企業的經驗傳承不了，我運氣好，張明正（趨勢科技創辦人）、王永慶（台塑創辦人）、郭台銘（鴻海總裁）與張忠謀（台積電創辦人），這幾個我都密切接觸，碰好多次面，知道他們的想法、觀察他們的決策，下一代的老師沒有機會。 這有好幾個原因，研究型大學要求教授做研究，鑽進某個議題，對外面世界就沒有興趣，台大管院一半的老師對外界企業沒有興趣。 黃崇興答（以下簡稱黃）：今天，台灣管理教育如果做得不好，我的觀點是，台灣企業不夠努力幫學校。我們回來的時候是台灣股市上萬點，很多企業在轉型，我們有很好的機會跟台塑或花旗等大型企業合作開課，但這三十幾年來，丟出這個機會的企業非常有限，而且持續性丟出來的更少。 我只拿美國來比，一個學生會有十個上班實習機會等他，我們現在是十個學生等一個實習機會，要帶學生去參訪，還得求爹告娘。 我們當時有機會能登堂入室，跟企業有互動，更理解實務需求，那中生代呢？ 商管人才不回台灣 「我們學費貴卻不能調薪」 問：這是雞生蛋問題，究竟是管理學教的知識太舊，沒符合現代企業需求，或者是企業太吝於投入資源到管理教育？ 湯：是企業的關係。記得在八○、九○年代，美國企業被日本企業打慘，為什麼？因為美國企業不重視品質，所以IBM、嬌生幾個企業，合起來出錢叫大學教品質管理。 更嚴重的問題，是以後台灣沒有人去念博士。我跟教育部講說，美國的頂尖大學已經很少台灣的博士了，第一個，人不想去，第二個，進不去。就算出去的話呢，碰到大陸競爭，不想去原因是說，薪水就跟不出國（念博士）是一樣的。 過去二十年，我至少送了十二個學生出國念策略博士，然後回來一個，台灣未來十年找不到教授了。 謝：因為台灣老師的薪資比新加坡、香港低，所以他們念完之後不一定回來台灣，這是一個很大問題。 湯：其實，不是沒有解方，只是制度還沒有辦法改變，現在齊頭式的平等，如果管院薪水比文學院多一倍，你覺得會怎麼樣？ 黃：現在這個薪水，我們當執行長，真的不好意思要求老師花心思做課程設計、好好指導，我們明明學費比較貴，卻不能調高薪資（編按：政府有規定大專教師薪級與敘薪方式）。 問：那也就是說之後商學院的教育應該就會慢慢弱化？ 湯：當然，這個大環境，我也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