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四月,國巨集團購併飛利浦被動元件部門;二○○○年五月,滙豐銀行收購中華投信;二○○一年三月,東元、聲寶家電宣布合併。這些購併案背後,同樣站著一個人,郭明鑑。近一年多來,台灣企業購併案未曾稍歇,郭明鑑卻沒有「出手」,他在做什麼? 兩年半前,六九七期《商業周刊》以郭明鑑為封面人物,當時他接受專訪,談到東元聲寶合併案:「地球村不是口號,企業在台灣爭第一、第二,有什麼前途?」去年二月,郭明鑑真的走出了台灣,以摩根大通集團大中華區副董事長的身分,兼任大通銀行香港區總裁。 問起香港有什麼好,他說,他每天見的是各地區傑出人才,每天都被人家打敗。以前,十億元的交易對他來說很多,現在只是起跳點。星期五晚上回台灣,星期天中午去香港;星期三早上下飛機,星期四晚上回機場。行色匆匆,走路如風,住宿酒店的厚毛地毯,也給他踏得叩叩作響。「走得慢,浪費時間。」郭明鑑說。 他熟悉台灣,卻到陌生的香港打天下,難道不喜歡溫暖的床嗎?他反問:「我怎麼會不喜歡?可是一個是心理的,一個是physical(生理)的。你最安心是什麼時候?最安心就是做有把握事情的時候;你在家就安全嗎?你在家,沒把握,還是不安心。」 久違的「購併金童」,一年半的急切工作。郭明鑑到底做了什麼,在想些什麼?以下是他接受《商業周刊》專訪的紀要: 新趨勢 從同業合併,變成純粹財務投資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這一年多來,「購併金童」卻在台灣的購併案中缺席,現在你在做什麼? 郭明鑑答(以下簡稱答):原來是尋人啟事,哈哈。一年來國內購併案還是很多,但我們早就看到大環境有所變化,我的興趣不同了。 前年我們在看亞洲,發現市場已經從傳統的同業之間談合併,垂直、水平整合,轉變到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整合,那是財務投資的觀念;也就是buyout(融資購併)出現。 舉個例子來說,美國卡萊爾集團(Carlyle,美國布希總統家族持有股份的融資購併公司)在台灣買了很多MOS(有線電視系統),重新整合起來成為TBB(Taiwan Broad Band,台灣寬頻公司),在獲利能力上可能比東森、和信更好。他們完全不是做有線電視的財團,只是帶了豐厚資金進來做財務投資,找了四個專業人才進去把系統做起來;企業價值上升之後,財務可以選擇退出。 財務退出的方法很多,包括IPO(初次公開上市)、出售,或是把公司切開來處分掉。這種趨勢開始發生,這是一個純粹投資的觀點。 現在很多公司一堆cash(現金)在手上,十元裡面兩元去run(運作)本業,剩下八元不知道怎麼辦,放在那裡拿一.五%利息!應該拿這裡面的三元去創造actual return(實質利潤)才對。 我自己覺得趨勢在變化,可是台灣沒這個環境,我周遭沒人在談這個。 問:目前你手上是不是已經有比較具體的案例? 答:去年我們advise(建議)國泰、富邦買中華電信就是典型例子。當時中華電信釋股,我們認為是很好的機會,每年配股息,收益穩定在八.五到九%,還有獨占市場的實力,現在有哪個穩定收益的投資可以到八.五%?當時國泰進去,只有一個觀點,就是財務投資。 這就是很好的例子,可是以前沒人想過哇!我相信去年十二月是open people's eyes(讓大家開了眼界),開標的時候是我們站在那裡,是我們代表兩家金融機構在投標,大家都說Jesus(天啊),怎麼會是這些人來!很多原來的業者都在問,怎麼會是國泰!? 問:你已經開始和國內企業溝通,讓企業了解這種純粹財務投資的觀念了嗎?一般人投資股票都還要看基本面,企業有可能投資「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公司? 新觀念 企業相中經營團隊,投資銀行執行 答:相信我,沒有人什麼都懂。現在你買了遠紡、鴻海、南亞、中華汽車的股票,你四個產業都懂嗎?遠紡用的纖維、汽車用的鋼鐵你都懂嗎?不懂吧!你在買的時候是相信一件事情,這些公司都有好的經營團隊。 講到這些公司,你心中浮現的是公司的leader(領導者),南亞王永慶、王永在、王文潮,鴻海郭台銘,遠紡徐旭東,哪種產業doesn't matter(無所謂),重點是經營團隊。 問:如果只看經營團隊就可以決定投資,投資銀行在這裡面扮演什麼角色?你的價值在哪裡? 答:企業可能不知道機會是available(可獲得)的,很多機會在那邊是沒有人去拿的。中華電信的機會,政府公開標售了好幾次,沒有人要投啊,這個機會誰不知道,公告的啊!但是我們幫國泰、富邦拿下來,大家回過頭去看,才發現,「真的耶,投資中華電信收益率比定存好多了耶。」機會講出來都不稀奇,我講的東西一點都不稀奇,每一句話都是國語,哪一句話是聽不懂的? 方法其實不難,你data base(資料庫)一找,把X、Y、Z公司列出來,看誰低於產業平均,就可以作為目標,差距越遠越好,成長空間越大。不過這也沒那麼簡單,你把X、Y、Z找出來,結果發現X是family owned(家族事業),不會賣,碰,結束了;Y根本經營團隊有問題,要重新換,太複雜,碰,又結束了;要不然Z有黑洞,碰,又沒了。不是說你把公司全列出來就有答案,但這是有方法可循的。 每次你公司一拿出來,大家就會說:「對喔,那個公司喔,可以改善的。」可是就是沒有人把這個「對喔」變成可以行動的、可以執行的事情,這就是投資銀行可以做的。我在講的就是這種公司,他們忽略了市場在主導股票的力量,股票就是價值、賺錢,只要經營團隊沒有改變,本業還是會賺錢;而股價如何從二十變三十,你可以想出一百種方法。只要這一百種方法裡面,其中有幾種方法會實現,這二十就會變成二十一,那就是a lot of money(一大筆錢)。 我們可以讓有錢的人、有能力的人、有關係的人,合在一起成就一件事情。我認為只要錢是流動的,機會就永遠在,重點是你不要局限投資標的,全球市場上充滿了機會,不限於台灣,這也是我在香港看到的。 新視野 立足香港,幾乎看到全世界的交易 問:在香港你看到什麼?除了職務以外,非去香港不可的理由是什麼? 答:金融市場的寬廣度。當金融市場夠寬夠廣,什麼樣的金融商品都可以運用,沒有限制超過幾億美元的deal(交易)不能做,你看到的投資就沒有限制了。幾乎全世界的deal你在香港都可以看得到,整個中國的deal都看得到,我每天在接觸專業投資機構的負責人,沒有個幾億美元的deal根本不必看;案子的複雜、深度不一樣,也沒有國界限制。 但是現在金融市場又在變化,我得要lead the market(帶領市場),好的人都想做leader,沒有人想做follower(追隨者),技術分析(指艾略特波浪理論)的五個波段中,follower在第三波大成長也可以做,但是產品生命週期一定是成長期就要跳進去,絕不能成熟期再進去。要做leader就要在最前面,lead(領導)這個市場。現在M&A(購併)競爭者太多了,已經進入第三波,看fee(顧問費用)就知道了,fee在declining(衰退),好日子已經結束了。現在大通的M&A已經是別人來找我們做,不是我們去找案子,這就是leader的好處,複雜的、不能出錯的都是找我們來做。 問:你去香港lead新的「第一波」,具體是在做什麼事情? 答:怎麼能跟你們講,我的leading age(領先時代)就沒了,哈哈。香港政府現在完全開放,機場、鐵路,各種民營化、私有化、重整,非常開放,香港現在從殖民地政府全面私有化,台灣還只是一半。不過我仍然認為台灣是兩岸三地最有潛力的,香港沒有製造業,中國則是未來的機會。台灣現在太小看中國,中國是一個城市、一個城市打基礎,這輩子、下輩子都做不完。 問:你在香港,對台灣市場的想法是什麼?面對全球市場,台灣可以做什麼? 答:我認為台灣潛力十足。包含花旗在內的國際金融機構,還是把基礎放在台灣,為什麼?滙豐銀行為什麼買中華投信?中華投信幾百個人在這裡,很容易募一百個人到中國去,做中國的asset management(資產管理)。 歐美企業買台灣公司是因為考慮到進軍中國,香港人用國語沒有台灣人好。溫家寶(中國國務院總理)在香港約見二十個商人,裡面十九個香港人加一個台灣人,那個台灣人跟溫家寶講到的話比其他香港人加起來都多,語言還是一個barrier(障礙),這是文化問題。老外不了解greater China(大中華),老外沒辦法了解每一塊錢都代表不同意義;不了解五千個或五萬個中國人要怎麼管理;不了解中國勞工是喜歡over time(超時工作),老外怎麼會懂有人喜歡over time啊? 新機會 中國廣大市場,台灣應好好把握 問:所以機會會在什麼地方? 答:中國現在是從很low-end(基層)的地方上來,對公司治理、透明度、股東權益,完全沒概念。這些人從黑手上來的,跟二、三十年前的台灣很像,覺得「公司就是我家的啊」,老外那套不能直接用在中國,太shock(震撼)了吧,老外說你要把帳本拿出來給我們看,每個中國人都會想:「哇,我有六本帳,要拿什麼出來?」我們可以跟他說現在有三本要拿出來了,這大概是我們可以做的事情。 台灣不要miss the market(丟掉市場),你去哪裡找一個像中國這樣的經濟體,GDP(國內生產毛額)每年七%成長,消費力兩倍數成長,而且會有十年成長!千萬不要讓歐美、香港人因為無法很快和台灣人合作,自己跑進去中國硬碰。碰五年頭破五次,他還學不會嗎?五年他把國語都學會了!你現在談中國歷史,很多外國人比我們更懂,我和大通銀行北京分行行長一起去故宮,他老外介紹故宮給我聽哪,用國語跟我講啊! 問:你一直在開發新的領域、新的事業,然後把疆土交給別人,自己又去追趕新的東西。你的成就感在哪裡?如果失敗,怎麼辦? 答:開拓一塊一塊市場,形成一個一個合理的產品,你學而後知不足,這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失敗有什麼關係呢?我在台灣每天和我自己的好朋友談,很少被打敗,我在香港每天被打敗,人家懂得比我多啊! 問:被打敗的感覺如何? 答:很快樂,讓我感到很快樂,你每天總要learn(學習)一點新的東西吧! 問: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和經驗? 答:既然我幸運的在國際級的金融機構,有一個在亞洲金融中心工作的機會,可以學一些原來不熟悉的東西。LBO(購併一般融資)我在台灣就在做,現在可以看到更多複雜的structure(架構),設計得不一樣的東西,我坐在這裡,沒有任何boundary(疆界);金融我更不怕,什麼商品我都能用,以前一個billion(十億)對我來說很大,現在變成我的起跳點。 新冒險 不斷學習,自信能與新世代競爭 成功和失敗的機率假如是五十:五十,你還要看機會的比重,我在大中華地區成功了,我賺十;在台灣繼續成功,我賺三。十乘以五○%是五,三乘以五○%是一.五啊!五跟一.五,和一比一是不一樣的。 越是快速變化,我越是要學。我的邏輯是,人的天資都一樣,學習的速度不同,我常常向我的同仁解釋respect(尊重)這件事情,你今天的部屬可能將來是你的長官,他們學習的步伐可能比你快,你怎麼可以不respect彼此呢? 我當然有可能失敗,但是我常常鼓勵所有人勇敢嘗試,你一定要在你還有條件可以失敗的時候去失敗。我常常開玩笑說,當我嘗試一個新東西失敗的時候,我相信我以前的老闆還是會願意用我吧,我回來做一個外匯交易員,總不會找不到工作吧,那是我第一個工作。 你對自己走過的路要有confidence(自信),我想我還是可以compete with new generation(與新世代競爭)。今天我失敗了的話,我去找Eric(指中信銀行總經理陳聖德,郭明鑑在花旗時的主管)給我一個外匯交易員的工作,他大概還是會給我的吧,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