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潔的月光，映照在滾滾的上海黃浦江畔，顧盼生姿。世人的目光正注視著快速起飛的上海，這顆往昔的中國東方明珠。多少人懷著豪情壯志，一探這個冒險家的新天堂樂園。懷抱著創業者精神的楊東壃，在去年十月，跟隨著台塑集團少東王文洋的腳步，來到了上海，打造新的上海半導體王國。 「上海」加上「半導體」，兩者所產生的化學效應眩人眼目，也吸引無數工程師來到上海。楊東壃是眾多逐夢者之一，只是，如今他失望了，夢也醒了。 上海的人力其實已經不便宜了 經營半導體首要克服技術問題 一九九一年，楊東壃進入新竹科學工業園區，加入德碁半導體，一九九三年加入台積電。楊東壃見證了台灣半導體景氣的繁榮。隨著王文洋來到上海，在一片上海熱中，擔任宏力半導體的行銷處長，但是他旋即在今年五月底辭職。為什麼才過半年他就放棄上海夢想。單身的他，沒有其他家人需要適應的移民問題、教育問題，他卻對上海半導體產業前景存疑？且聽他娓娓道來： 談半導體，粗略來分，可分為上游的IC設計，接下來是晶圓製造與封裝、測試。首先，我要問的是，對晶圓廠來說，它的客戶已經到那邊了嗎？ 全球的IC設計公司在中國大陸，目前做的還是比較低階的設計，但更高階的系統整合，在那邊還是沒有。同樣的，那邊的設計能力，與台灣還是有相當的差距。大家說上海的人力便宜，但老實說，上海的人力也已經不便宜了。 很多人看到人力成本的節省，但人力成本占整體比率小於一○％。在上海請工程師，大學本科畢業的月薪，要人民幣三千到四千元、研究生要五千元、博士要六千元，還是包膳宿，更重要的是，你得從頭開始訓練。經營一座晶圓廠，不是看教科書就可以了。再加上從台灣找過去的工程師，一定要優於台灣的待遇，加總起來，上海的人力成本其實已經不便宜。 在上海經營半導體，首先要克服的是技術問題。第一、機台買不買得到？因為有的國家，對於高科技產品的輸出有限制，即使買得到機台，但不是買到就能做到的。就像你不是買了車子就能開一樣。中國大陸的晶圓廠如果不是IDM（整合元件大廠），而是做代工的話，技術就要配合客戶的需求。現在客戶的需求很多，不是一招半式就能闖天下的。 以台積電為例，比如說它有一千個客戶，需要技術可是要數百種的，這方面的困難度很高。韓國人從一九九五年開始，看到台灣晶圓代工這麼賺錢，也想切入。但是，到現在還是沒法威脅台灣的地位，所以說這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不是買了機台，良率就無後顧之憂 台灣的群聚效應是最佳的後勤支援 現在就在台灣，也有一家晶圓廠蓋了兩年，到現在還深受良率不穩所苦。在半導體業，一個步驟出錯，可能就報廢好幾千片的晶圓。完成這片晶圓可能有三百道步驟，如果第一百五十步做錯了，這批晶圓就沒用了。這個事情在半導體廠是屢見不鮮的，即使在台積電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如何能保證在那邊不會發生同樣的事情？ 最直接的問題就是客戶希望確定交貨的時間。就像去餐廳，等兩個小時才吃到飯，你願意嗎？因為良率不可預期，交貨時間變成也不可預期。 此外，台灣已產生所謂「群聚效應（cluster）」了。十年前，我還在德碁的時候就有了。我記得有一次機器出了問題，需要備用零件，剛好我們沒有庫存。一位從聯電來的前輩一查，發現別的廠有，他就打個電話問：「兄弟啊，零件可不可以先借我兩個星期？我的要兩個星期後才從日本送來。」 十年前，台灣半導體的群聚已經漸漸完整了。要成為一個體系、一個聚落，需要一段時間。台灣擁有良好的後勤支援，但那邊完全不一樣。 今天做代工的業者就要站在客戶的角度來思考成本，要問最根本的問題。比如說一片○．二五微米製程生產的晶片，台積電賣一千五百美元，良率是八五％。今天中國大陸的晶圓廠做出來的良率是多少？答案還是不穩定，也沒辦法準時交貨。 還有，客戶的產品要賣給誰？要考慮的是，客戶對新的晶圓廠有沒有信心？有客戶是這樣說的：「我的客戶，只要台積廠出來的晶片，不要別的廠出來的。」這時候就很麻煩了。今天要站在客戶的立場來看，連晶圓代工也有品牌了。 其實，IC設計公司對上海半導體廠缺乏信心，是正常的現象。因為，找晶圓代工夥伴，對IC設計公司是非常重要的決定。一家IC設計公司，通常最大的支出就是付錢給晶圓代工，可占成本的三三至四○％。如果晶圓廠一掛掉，這家IC設計公司也差不多就掛掉了，你要再換一個廠，可能要半年到九個月的轉換期。這也是為什麼人家在選擇晶圓代工夥伴時，非常保守。 我記得十年前在德碁時，有一段時間，德碁正蓋廠，大夥往往做到凌晨二、三點，有一股拼勁。那時候的台灣工程師很賣命，不惜賠上健康、家庭。我不曉得在上海的這些工程師，工廠開工以後，會不會也有這樣的拼勁？ 上海的地位無可取代，機會也大 但機會卻不一定是在半導體產業 今天在中國大陸有太多不確定性。台積電一片賣一千五百美元，你告訴我，我一片要賣多少？我是做業務行銷的人，我根本不曉得我要賣多少錢。你要賣的價錢，一定要讓客戶可以接受。但如果出來的結果是一塌糊塗，怎麼賣啊？那種公司有太多的不確定性，讓人很有無力感。 以半導體生產用的原物料、化學藥品為例，為什麼人家要賣給你比較便宜，卻賣給台灣廠商比較貴呢？像生產半導體化學藥品的伊默克，在台灣有廠。他們賣給上海廠的價錢，會比台南、新竹的晶圓廠便宜嗎？台灣的客戶多、量又大，我看不出來台灣拿到的價錢會比較貴。矽晶圓片和機器也是同樣道理，為什麼賣機器到上海會比較便宜？基本上，比成本，上海是沒什麼優勢的。 雖然中國大陸對半導體產業有很多的優惠，比如說，對○．二五微米製程以上的優惠，什麼五免五減半、加值型營業稅的賦稅優惠等，但是今天不是只有中國大陸會給，還有馬來西亞、以色列、愛爾蘭及新加坡都提供，我相信只要台積電有意願到海外設廠，這些國家給的優惠不會差。 我們不是在地企業，我們要去找IC設計公司客戶，能提供相對台灣晶圓廠有競爭力的價錢，不管是價錢、服務，要讓他們覺得在上海做有道理。但我懷疑，到中國大陸真能節省到什麼嗎？ 上海的位置與地位是無可取代的，有很大的機會。但是，機會是不是在半導體呢？不一定，就像台灣的半導體工業，不在台北，而在新竹。 我個人認為，在上海開百貨公司或是開餐廳，成功的機會還比蓋晶圓廠大。 *【誰是楊東壃？回流台灣的半導體先鋒】 年齡：38歲 學歷：台灣大學化學系、現正就讀交通大學EMBA二年級 經歷：1991年進入德碁半導體。 　　　1993年進入台積電。 　　　2000年離開時擔任台積電產品行銷經理。 　　　2000年10月進入宏力半導體擔任行銷處長。 　　　2001年5月離開宏力。 對於想來上海工作的人，楊東壃的建議： 上海是個潛力無窮的城市，她在中國大陸的地理位置無可取代。跨國企業到上海發展，相對比到其他城市來得有機會。但是對半導體的晶圓代工來說，上海的條件尚未成熟，到上海蓋8吋廠，成功的機會可能比開餐廳還低。但是，金融業在上海的發展，就絕對是潛力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