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美國那斯達克上櫃公司Tanox的創辦人,以及五十年來第一枚可治抗過敏及哮喘的新藥Xolair發明人,張子文在一年前,受邀出任懸缺已久的生技中心執行長一職。上任一年來雖鮮少對外發言,但生技中心上上下下彌漫著前所未有的高亢士氣。張子文表示,他主導所謂的中間研發模式,希望結合海外華人生技公司、國內創投業界,共同為台灣快速開出一條產業商業化的道路。台灣生技產業要如何走才有機會?以下是《商業周刊》總編輯王文靜與張子文的對談: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過去生物技術發展中心給人的印象就是「研發機構」,你一上任後,馬上就將生技中心做調整? 張子文答(以下簡稱答):生技中心是個離不開「研發」的機構,但是研發要怎麼做,這一點我有很強的意見。在我來之前,生技中心主要的研發是做自行研發(Discovery Research),我來之後,研發的方向是從中間切入,做的是有很大商業潛力的研發。 自行研發的風險一直很大,花很多金錢和時間,成果是不定的,尤其是立法院、董事會及生技社群都會給壓力,使得自行研發很容易轉變到「Me too」的研發,就是別人已經做過的,我們才跟著做。這樣的成果,就變得沒有商業價值,公司也不太願意去接。 台灣未來生技產業主流 是扮演中間研發的角色 我們現在做的研發,是中間切入,由合作夥伴申請專利,經過評估、篩選後,再引進來做繼續的研發。我們的角色,不再是自行研發,而是業界發展計畫的夥伴。 因為業界沒有辦法一下子接手國外的技術,我們接過來之後,研發部門就開始做扶育(nurturing)的工作,將國外的技術nurturing好之後,再移轉給他們(業界)。 簡單來說,台灣未來生技產業的主流,應該是扮演中間研發的角色,也就不需要從頭到尾自行研發,可以借助美國在前段成果,我們再接下來繼續的研發。中間研發後,再進行亞洲市場的開拓。 問:目前有沒有實際案例? 答:為了這個構想,生技中心提出了一個Biofronts(生物前線)計畫。計畫共有二十人,他們在生物技術較密集的地區,例如在舊金山、波士頓、聖地牙哥等地,做發掘基礎研究、評估的工作。生技中心在台灣則是做評估和引介,從發掘、初評、細評到引進,每項動作都有很具體的機制。 有這個Biofronts的計畫,我們就可以發掘好的研究成果,引介到台灣來。舉一個例子,我們在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有一個Spin Off(衍生公司)Celladom公司,這是一家生產治療慢性心臟衰竭的基因藥物,我們就和這家公司簽定協定,取得全部亞洲市場的權利,由生技中心繼續發展。 這種技術有兩層意義,一層是可發展治療心臟衰竭的藥物,另一種則是可藉此建立基因治療的平台技術。現在台灣很多實驗室都想做基因治療,可是缺乏平台技術;我們把平台技術建立起來,就可以開始做產程開發。經過臨床前研究,才可以進入第一期臨床實驗,所以平台技術的建立很重要。 問:很多已有研發成果的國外公司,都對亞洲市場很有興趣,但亞洲有這麼多國家,他們為什麼要選擇台灣? 答:生技和高科技電子產業不一樣,它會牽涉到很多衛生單位的管制,亞洲市場非常值得開發,但是對這些公司而言亞洲很遠,太遠也太麻煩,市場他們也不是很了解。 台灣創投運作靈活、國際經驗豐富 生技產業一定要整合國際研究團隊 為什麼台灣較有機會?台灣的優點是創投運作較靈活,國際投資的經驗也很豐富,另一點,台灣的企業界,在亞洲的運作很靈活,不會亞於日本。其他還包括台灣生技基本人才比較有深度;相較於大陸,台灣的企業家又比較容易和國外公司溝通。我想有很多原因,最後談來談去,台灣人和外國人也比較容易談得起來。 另一方面,國內生技界開始越來越認同兩個觀念,一是生技產業一定要integrate international research community(整合國際研究團隊)。另一個觀念是我們做生技發展,一定要做創新,有專利權、有商業潛力的計畫。 在這些觀念之下,大家慢慢認同「Biofronts」走國際路線的做法。現在生技產業大概八○%以上的智財權在美國,歐洲的英國、德國有一部分,最重要的智財權都在這些國家。並不是國內研究人員程度不夠,而是美國的研究人員人數非常龐大,政府用在生醫方面的經費,超過我們的幾百倍。所以他們能吸引很多人才,很多的技術就從那邊發展出來。 生技產業和IT和電子產業以製造為主的發展不同。在生技產業方面,最有價值的不是製造權,而是智財權和市場權,生技產品的製造成本很低,所以要在代工得到很大的價值就不可能。所以我們就得透過這種和國外公司合作的方式,來發展短期內具有商業潛力的產品。 問:在國內除了生技中心這樣一個單位之外,像中研院、國家衛生研究院,都在做研發工作,對這些研發單位而言,要如何結合你的構想? 答:長久而言,生技社群分工、創新應該從學術界提供,在現階段五到十年間,學術界的創新,還未能夠滿足產業界,我們並沒有否定國內創新,只是他們的數目還不夠。 問:台灣廠商承接的能力如何? 答:整體而言,我們業界的能力還是很薄弱。 問:政府的力量可以協助嗎? 答:一定有,政府的角色可以有很多方面,一是資金方面的協助,現在我們看到的幾個技術,有的會以新成立的公司來接受移轉,例如以Joint Venture(聯合創業)的方式,可同時接受創投與政府的投資。這也是技術授權的一種。 問:對這個過程中,生技中心是否也會入股這些新創的公司? 答:如果生技中心在Joint Venture牽涉到很多研發責任,那是不是我們也可以獲得很多股權?公司他們都很容易接受,他們也認為生技中心是新公司的一部分,這樣未來在技術發展上,也比較有把握。 問:很多海外生技專家現在也回台灣,但是目前還未看出有何具體的成就? 全球生技華人中,台灣菁英占半數 但年輕一代大部分漸被大陸人取代 答:國內的創新研究人才數目還是很少。事實上,全球華人生技方面的菁英年紀在四、五十歲以上的人,台灣出去的占一半以上;但四、五十歲以下、年紀越來越輕的人,絕大部分是中國大陸出去,或美國土生土長的第二代。 問:這反映的現象是什麼? 答:台灣最近一、二十年到美國留學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他們在生物與生物醫學方面深造的人越來越少,大陸人慢慢取代台灣出去的人。 問:這是個隱憂嗎? 答:事實上不能說是隱憂,反而可以說是個利基。 問:為什麼? 答:我們並沒有一定要和大陸競爭。在生技產業的發展,你可以去整合世界上華裔菁英的力量,包括大陸出去的人才。台灣的資金現在有很多在運作這樣的合作,例如,今天在看一家公司,他們在做生物晶片,技術非常先進,這個公司在聖地牙哥,他們有一部分技術來自大陸清華大學,一部分技術在美國,公司的資金主要來自台灣。 台灣有產業經驗的人非常少,只有幾位,因此,我們人才的引進政策要改,不要只用台灣出去的人才。以瑞士為例,大公司像羅氏、諾華等,他們的高級研發人才甚至經理人才,有一半以上都來自國外,瑞士的經濟在全球非常突出,瑞士並沒有什麼瑞士本地的公司,都是國際公司;現在的新加坡也是一樣,他們有很多人才都不是新加坡人。 台灣創投優勢機會只有五年 這幾年不把握,亞洲國家都來搶 問:資金來自台灣,技術來自大陸,公司設在美國,這樣的組合好像最近的華人電影工業? 答:是的,不過這種機會只有五年時間。因為台灣的創投運作是在IT產業時代塑造成熟的,這些創投業在國際上表現非常不錯,除了美國之外,台灣的創投最靈活。 問:為什麼我們的機會只有五年時間? 答:創投經驗是可以學習的,大陸會學得很好。這幾年要是沒有去把握的話,亞洲這些國家都會來搶。 問:如果我們沒有把握住這個時間的話,誰會趁勢崛起? 答:我們看得出來最有潛力的市場還是日本和中國大陸,大陸的資金也可以這樣子運作啊,他們的生技人才也越來越多。所以,台灣如果能在這幾年利用資金運作的優勢,把大陸人才引進來,就有很好的發展機會。 問:這麼關鍵的時間,我們要做對哪些事才可能有影響力? 答:適合生技產業的環境一定要建立起來,資金運作要更靈活。現在很多創投到美國去投資,這是很好的事,但要更有布局才會更好,另外在技術引進的事情我們做得很少,這幾年雖然已改善很多,可是改善得還不夠好。 我覺得目前是生技人才非常缺乏,有價值的生物技術也很少,這是最大的問題。在這一方面,政府的開發基金可以投入,成立很多創投,而且這些創投要有一個使命,那就是不只在國外投資,也要有一部分資金協助在國內設公司。有這樣的要求後,他們就會把人才找回來。 問:全世界很多國家都想開發生物科技業,但是,按照麻省理工學院教授梭羅的看法,難度很高,它的風險也遠比發展高科技產業大,所以,有條件發展的國家並不多。你以為如何?台灣真的有優勢嗎? 答:他提出很多發展生技的問題所在,但是有一點他並沒有提出,就是台灣和美國的夥伴關係。就像IT產業一樣,台美有很好的夥伴關係,因此能創造很大的價值。 在生技產業的發展中,到底我們生技產業的特長在哪裡?我們並不是和美國一樣要自行研發、開創技術,事實上我們是和他們搭配。台灣這麼小,如果在整個亞洲有很大的市場,對我們來講是個很大的價值。